歲月的童話 沈屾番外 山外青山人外人

沈屾曾經自嘲,她的每一年都和前一年沒什麼不同。學習,考試,睡覺。日日年年。好像沒什麼值得記住的,所以也不知道都忘了什麼。

然而就在那一刻,星星點點的回憶撲面而來,就像一片葉子,蓋住了她的全部視線。

沈屾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歪過頭,車窗外圍成一圈的嘰嘰喳喳的男生女生們明顯有點兒喝高了,當年的副班長徒勞地招呼大家上車,卻沒有人聽他的。

「我說,你。」坐在駕駛位上的男生聲音低沉,車裡有淡淡的酒氣環繞,沈屾突然想起當年看書的時候一直不明白的一個詞——微醺。

「什麼?」她沒有看他,目光直視著風擋玻璃,就像當年緊盯著黑板。

「我問你……」他突然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扳過她的下巴,熱熱的呼吸噴了她一臉。

沈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她。

「我問你,你現在,有沒有一點兒後悔?哪怕一點點。」

他們都這樣問。所有人。

「沈屾,你有沒有後悔過,有沒有。」

「沈屾,你是所有人中最努力的。」

「沈屾,你是不是從來都不出去玩?」

「沈屾,你是不是做夢都在學習?」

「沈屾……」

沈屾知道他們想說什麼。「沈屾,天才是99%的汗水和1%的靈感,你說,你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為什麼命運還是讓你陰差陽錯成了一個庸碌之輩?」

「沈屾,你中考失利,賭氣進普高,高中三年拼了老命,最後還是進了本地的大學。沈屾,你不怨恨嗎?早知如此,不如當初開開心心享受青春,玩到夠本。沈屾,你後不後悔?」

沈屾,你後不後悔?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她輕聲說,沒有任何賭氣的意味,安然從容。

眼前的男生不復初中時候的嬉皮笑臉和邋邋遢遢,衣著光鮮地開著自己的寶馬X5來參加同學聚會。沈屾在所有人身上都看到了時間的神奇法術,只有她自己,好像靜止在了歲月中。

她在考研,來之前還在省圖書館自習,所以是女生中唯一一個背著雙肩書包的人,依然是素麵朝天,梳著十幾年不變的低馬尾;藍色滑雪衫,無框眼鏡,白色絨線帽,清瘦,沒有表情。

酒樓里最大的包間,初中同學來齊了40個,三教九流,散布在社會的各個階層,熱熱鬧鬧地喝了三個小時的酒,她坐在角落,隱沒在陰影中。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參加同學會。從畢業到現在,她從來沒有出現過。

也許是那個刻薄的姑媽一句「再學下去都學傻了,反正也學不出什麼名堂,多結交點兒有用的同學,以後人脈最重要,你還想一輩子待在學校里念到老啊」——她無力反駁。她已經平庸到底了,沒有對抗的底氣和資本。

儘管她心裡從未服輸過。

然而卻知道,話雖然難聽,卻有幾分在理。她的確應該看看外面的世界,父母老了,曾經那條改變命運的道路漸漸狹窄到看不到明天,也許,她真的應該停下來,看看別人了。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得到了沈屾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後悔」,男生把手砸在方向盤上,掏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回到口袋裡。

「你知道我問的是哪件事兒嗎,你就敢說不後悔?」

這次來參加同學聚會的人中,有四個人開了自己的車過來,所以吃完飯之後大家就商量好,女生坐車,男生自己打的,一起開赴最大的KTV去唱歌。沈屾先從飯店走出來,站在門口吹冷風,後面浩浩蕩蕩一群稱兄道弟拉拉扯扯的男生女生,大家都喝得滿面紅光,只有她孤零零站在旋轉門旁。

好像這個北方小城裡的一捧捂不熱的雪。

「沈屾!」她抬頭,有車一族中的某個男生已經打開車門在喊她了,她愣了愣,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還是走了過去。

本來想坐到後排,卻被他硬塞到副駕駛的位置上。他也坐上來,關上車門,把霓虹燈下的歡聲笑語都隔絕在了外面。

暖風開得很大,她感激地說了聲:「謝謝。」

這個男生看起來很陌生,不過她似乎有點兒印象。記憶中,那好像是個很喜歡打架的男生——反正坐在最後一排的那群男生,長得都很像,行為性格都跟量產的一樣。

然後他很突兀地問她:「沈屾,你後悔嗎?」

沈屾只能尷尬地笑笑:「我記得你。」

換了以前,對這樣囂張的逼問,她可能冷著臉理都不理了。

自己到底還是有一點兒改變了的。

「是嗎?」男生的語氣有一點兒痞氣,「那你說,我是誰?」

沈屾語塞。

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男生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方向盤,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說:「我再告訴你一遍。葉從。一葉障目的葉,人外有人的從。」

兩個古怪的成語從眼前這個明顯沒有太多文化的男生嘴裡冒出來,實在是有些裝得過分了。

沈屾覺得想笑。然而再不匹配,也不及當年。

當年,他在她面前作自我介紹的時候,可是連「一葉障目」這個詞都說不全。

當年。可曾記得當年。

沈屾曾經自嘲,她的每一年都和前一年沒什麼不同。學習,考試,睡覺。日日年年。好像沒什麼值得記住的,所以也不知道都忘了什麼。

然而就在那一刻,星星點點的回憶撲面而來,就像一片葉子,蓋住了她的全部視線。

如果問起沈屾對於「童年」兩個字的印象,恐怕是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畫面。

她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后座上,陰天,悶熱。

爸爸的車騎得很快,燕子低飛天將雨,他們卻沒有帶傘。沈屾有些困了,整個身子伏在爸爸的後背上,眼皮越來越沉重。

「屾屾?別睡著了。」

她輕輕應一聲,過了幾秒鐘,上下眼皮再次打架。

「屾屾?別睡著了。」

爸爸半分鐘說一次,她應聲應得越來越虛弱。她知道爸爸怕她像上次一樣因為睡著了把腳伸進了後車輪,絞得皮開肉綻。

「屾屾,別睡了,你看這是哪兒?北江公園。下次兒童節爸爸媽媽就帶你來北江公園玩好不好?」

她努力睜開眼,路的左側,他們正在經過的大門,的確是北江公園。天藍色的雕花拱門,左右各一個一人多高的充氣卡通大狗,伸著舌頭朝她笑。

「好!」她笑,一下子覺得不困了。

後來她爸媽也沒怎麼抽得出時間陪她去北江公園玩。她第一次邁入北江公園的大門,竟然已經是三年級學校組織的春遊了。小時候幻想著和爸爸媽媽一起跟門口的充氣大狗合影,然而真的站在門前的時候,發現那裡早就換成了一排排蝴蝶蘭花盆。

沈屾和同學們一起站在北江公園門口集合,看著闊別已久的大門,突然覺得有點兒委屈,想起那個沒有兌現的承諾,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兒算是任性不甘的表情,像個十歲的孩子了。

不過她很懂事,也不曾因此而在爸爸媽媽面前鬧過。

長大之後懂得回顧和憐惜自己了,沈屾不禁有些遺憾,她是不是懂事得有些太早了?

然而單純到複雜的過程是不可逆的。她沒有選擇。

沈屾記得臨近中考的那年夏天在全市最大的圖書市場遇見余周周,當時她們兩個在尋找同一本冷門的歷年中考真題彙編。

那個盜版和小店雲集的大雜燴里往往能淘到不少好書,價格又公道。如果說當年沈屾有什麼休閑娛樂活動的話,應該就是坐上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去遠在城市另一邊的圖書市場閑逛一個下午。她淹沒在雜亂的書海中,暫時忘卻了自己給自己設置的層出不窮的目標和望不到盡頭的未來。

她比余周周晚到了一步,店主從犄角旮旯翻出已經被壓得皺巴巴的試卷集,面對著兩個一樣高的女孩的灼灼目光,說了價錢就退到一邊讓她們商量。

沈屾沉默著。她從來都喜歡用沉默的壓迫來解決問題。並不是策略,只是她並不會別的方式。

余周周表現了和傳聞中一樣的八面玲瓏,她翻了翻習題冊,然後推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說:「我買了也是浪費,就是求個心安。還是給你吧,你做了覺得好的話,借我複印一份就成。」

沈屾點點頭,掏錢包的時候頓了頓:「你真不要?」

余周周鄭重道:「不要……太髒了。還皺巴巴的。」

這才是實話吧?沈屾想笑,不過估計自己的表情還是很冷淡。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需要一個翻譯,她實在學不會和這個世界溝通,即使她不在乎世界對她的誤解。

余周周優越,快樂,有資本,有天分,可以偷懶,可以不按常理出牌,可以嫌棄一本重要習題冊太臟。

沈屾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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