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七夢北平之冬

和在北平相識的老友談天,不談起北平則已,談起北平來,就覺得那裡無一不好。當年在那裡生活著,本是住在天堂里,但糊裡糊塗的過著一下子,就是一二十年,並不感到有異人間。於今淪陷了,真箇落出牆去的桃子是好的,一回味起來,恨不得立刻收復了這座古都。我這樣悠然神往之下,彷彿木啞的聲音,嗆啷嗆啷,由牆外經過,那正是駱駝項脖上掛的鈴子撞擊聲。在那每半分鐘響一次的情形上,可以知道那必是有駱駝在衚衕里走著,我儼然身居北平了。這時的北京,應當還稱北平,因為我心裡老這樣想著,五四運動,好像就是前幾個月的事情。隔著窗戶向外一看,滿地是積雪,積雪上面,杈杈椏椏的,禿立著幾棵庭樹。我正也想到,紙閣蘆簾,是最大一種詩料,雪窗無事,不如來作兩首詩消遣消遣,趁這個興緻,攤開書桌上的紙,提筆便寫了七個字:「雪積空庭凡榻寒」。剛寫完,便覺意思太平凡。而落韻在十四寒里,也是詠雪的老路子。便停放了筆,兩手挽在身後,在屋子裡踱著步子打旋轉。這就是平常所謂,心裡在抓詩了。忽聽得有人在院子里叫道:「屋子裡靜悄悄的,老張在家嗎?」隨了這聲音,是我的朋友胡詩雄來了。他站在屋檐下,撲著身上的碎雪。我開了風門,讓他進來,因道:「這樣大雪,我不料你有此雅興前來會友。我可怕冷,沒有出去。」胡詩雄脫了身上大衣,掛在衣架上,走近屋角的爐子邊,伸著兩手向火,然後又互相搓了幾下,笑道:「冷有什麼關係?冷不能打擊我們奮鬥精神。今天師大有雷諾博士演講,題目是什麼叫『煙士披里純』。此與我們愛好文藝者關係甚大,不可不前去一聽。我特來邀你。」我笑道:「這題目雖然時髦,可是我們對這名詞,也耳熟能詳,何必冒了雪去聽講?」胡詩雄把手烘熱了站起身來,看到桌上紙片,寫了一句舊詩,因笑道:「你還弄這平平仄仄的玩意。」我笑道:「這不成問題,我是興到就做,興盡就完。做一句可,做十首也可,而且也不在那刊物上發表。」詩雄把頭搖晃了兩下,笑道:

「提到作詩,我頗為得意。最近《雪花》雜誌上,發表了我一首小詩,給了我二十塊錢的稿費,而且版權還是我的。據編者按語,我那首詩,有泰戈爾的作風。昨天我看到胡適之先生,站在街上和我談了三十分鐘的話。」我道:「他一定看到了那首詩。」詩雄笑道:「可不是?他常和陳獨秀先生提到我。他們《改造》上還要約我作稿子呢。」他說著,掀起袖子看了看手錶,笑道:「快到時候了,我們一路去吧。」我笑道:「這樣冷,我實在無此興緻。」詩雄一面說著,一面穿大衣,我卻看到他的大衣袋裡,整卷的小冊子露了一半在外面,其中也有幾張油印的字紙,和幾張紅格稿紙。我道:「老胡,你真用功,把講義帶著,又把寫文章的稿紙帶著。」他道:「哦!我忘了一件事。」說著,把那捲油印紙拿出來,分給了我一張,笑道:「你也加入一個吧。」我看那油印紙上第一行寫著文藝革命同盟會,接著是七八行緣起,十來行簡章,倒也一目了然。可是後面有整百行,都是發起人的名字。照例,第一名是蔡元培,第二名是胡適之,第三名是陳獨秀。以下幾名,雖與別種集會的贊成或發起人名字,有點上下先後之別,但前十名,也不外疑古玄同,劉復,周作人,李大釗等等,總之,越在前面的名字越熟,越在後面的名字越生疏。在這發起人一百八九十名之間,有一個人的名字,將藍墨水連打了兩行圈圈,格外引人注意,那正是面前的這位詩人胡詩雄。我笑道:「這上面全是當代名人,將不才的名字擺下去,自己也當自慚形穢。」詩雄道:「這上面都是發起人和贊成人,那另外是一回事,加入的不過當會員而已。第一次會,我們將討論詩的問題。」我覺得他來邀我的事,不能完全拒絕,就答應加入當一個會員。詩雄笑道:「走走,我請你去東昇平洗澡。」說著把衣架上我一件舊破大衣,也和我取下,兩手抱著交給了我。我笑道:「你不是要去聽講嗎?怎麼又有工夫請我洗澡?」他道:「我們聽了講去洗澡,也還不遲。」這又聽到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張,不要聽老胡的話,他是奉命拉夫。」說著話,走進一位少年來,身穿深灰布灘羊皮袍,頭戴黑毛絨土耳其帽,頸上圍著寶藍毛繩長圍巾,繞著脖子兩個圈圈,身子前後還各拖著一二尺。他進門之後,兩手互扯下手套。詩雄笑道:「姚又平,你這稱呼人的脾氣,還是不改,密斯脫三個音,你總只喊出兩個,所有陽性的朋友,你都稱為陰性。」姚又平向我點個頭笑道:「唆雷!」我笑道:「老姚這一身穿著,正是這北京人土話,『邊式』。你那公寓對門,有幾位是意中人嗎?」

他笑道:「我好意點破你,免得老胡拉夫拉了你去,你倒俏皮我。」我道:「我正要問你這句話,怎麼叫拉夫。」姚又平笑道:「這有什麼難懂,這樣大雪,聽講的人,一定很少。事先大家很捧場,演講的人,也自負得不得了,若是鬧這樣一個結果,透著有點尷尬。於是和演講者有點師友之誼的,就不能不出外拉人去聽講了。」說到這裡,他笑嘻嘻地和我來了一串英文。我笑道:「老姚什麼都還將就著討人歡喜,只有這三句話不離英文,有點令人毛戴。」他笑著聳肩膀,又說了一句「唆雷」。胡詩雄道:「老張,到底去不去?」我道:「你看老姚由景山東街老遠的來了。」詩雄忍住笑道:「這年頭兒,『北大』兩個字,固然是香透了頂,就如北大附近的街巷,如漢花園景山東街之類,也不可一世,我沒法兒等,先走了。」他看我真無走開的意思,只好掉頭走了。老姚隔了風門,還和他來句「谷擺」。我和姚又平傍了火爐子附近坐著,因笑道:「幸得你來,免我被拉了去。不過這樣大雪,你老遠的跑了來,必有所謂。」他先向我笑了一笑,然後又搔了兩搔頭髮。我道:「你必然有什麼為難之處,也只管說。縱然我辦不到,此處也無第二個人,並不泄漏你的秘密。」聽到「秘密」二字,他臉上一紅,把頭低了看看自己鞋子,彷彿是真有什麼秘密。我這倒很後悔,為什麼故意踢著人家痛腳呢?便笑道:「人生誰無秘密?我就有很多秘密。」他這才笑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秘密,我要到一個世交家裡去拜壽,缺少禮服,想向你借件緞子或禮服呢馬褂。」我道:「這當然可以。不過我昨天還在某報副刊上,看到你的一篇小品,著實把北京小官僚挖苦了一頓。你那文里說,嗶嘰皮袍,外套一件青呢馬褂,口裡銜著雪茄。談起話來,不是徐東海,便是段合肥。在小百姓眼裡看起來,那是一個官。在有識之士看起來,那就是亡中國的微菌。由這點看起來,你對穿青呢馬褂的人深惡痛絕的程度,也就可想,怎麼你倒要……」我說著,看了他的臉。他搭訕著將鐵爐上一把白鐵水壺提起來向桌上茶壺裡沖著茶。但他並沒有斟茶喝,將水壺放到爐子上,依然坐在爐邊椅子上,向我笑道:「我家道很貧寒,你是知道的。我一個七十歲的老娘,還寄住姐丈家。我雖半工半讀,實在入不敷出,非另外設法不可。我這位世交,現時在交通部當司長,他是合肥人,和段芝老……不,不,段祺瑞。」

我笑道:「人家那麼大年紀,就叫聲芝老也沒關係,你向下說。」他笑道:「他很走得通段府這條路子。他向老頭子左右說一聲,隨便在哪個衙門裡可以和我弄個掛名差事。明天是他生日,許多親友同鄉都去拜壽。我為了和他聯絡聯絡,不得不去一趟。」我點點頭道:「那也是人情之常。但是我還沒有看見過你穿馬褂,你突然穿起來,不嫌有點彆扭嗎?」姚又平笑道:「為了飯碗,這點兒穿衣服的小彆扭,也就在所不能顧了。」我聽了他這話,覺得他借衣是實意,便翻箱子取出一件馬褂交給他。他將衣服用報紙包了,笑道:「一客不煩二主,還有一件事,我索性請求你一下。不過這樣東西,並非馬上就要。」我道:「還是那話,你要看,我是否力所能辦的。」姚又平道:「天氣這樣冷,應該讓你出點汗,我請你到衚衕口上去吃羊肉涮鍋子。」我笑道:「我還沒有和你做事,倒先敲你的竹杠。」姚又平道:「這無所謂,就是你要請我,也未嘗不可,吃完了看我再告訴你要求你什麼。你不去,我也不請託你了。」我見他邀約得十分誠懇,只好和他一路走出門來。這時衚衕里積有尺多厚的雪,兩旁人家都掩上了大門,靜悄悄的,不見什麼行人。雪蓋住人家的房屋與牆頭上的樹枝,越發現著這雪衚衕空蕩蕩的,雪地中間,一行人腳跡和幾道車轍,破壞了這玉版式的地面,車轍盡頭,歇了一輛賣煮白薯的平頭車子。一個老販子,身穿藍布老羊皮襖,將寬頻子束了腰,站在雪花飛舞之下,扶了車把吆喝著「煮白薯,熱啦。」

他說的是熱,平頭車上鐵鍋里,由蓋縫裡向外果冒著熱氣,可是他周身是碎雪,尤其是他那長眉毛上,也積著幾片飛雪,越形容出他老態龍鍾。我和姚又平由家裡走出來,第一件事便是看到這位老販子。姚又平道:「我有一個感想。雪片飛到眉毛上也不化,他的臉凍得沒有一絲熱氣了。」這句同情之言,果然是把這位老販子打動了。他放下了車把,向我們望著,嘆了口氣道:「沒法子呀。這樣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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