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間的事實,造成許多名詞,而許多濫熟的名詞,也會生出許多事迹,於是我就想到這個「追」字。「追」本是追求的縮稱,根據字面,頗涉於空泛。但是談追(以下略去括弧)的人,他們腦子裡,不會有工作學業等等,更無論於國家民族。他們所知道的追求這一名詞,第一為男人找女人,第二為女人找男人,第三為男人女人互找。所以縮稱的這個追字,只是一種性慾衝動的行為。我常遇到一位年輕女子,談到她為何中途廢棄了她的事業!她答覆了我一句很妙的話,「那裡的人追得厲害」,我知道這女子是滄海曾經的人物,她竟為人追得不敢出頭,那麼,也許可以代表這新階段社會的一環吧?但是,我知道這一事實,卻沒看到那一事實,頗有心去體驗一下。是個月光如洗的晚上,我熄燈看月,若有所思,仿彷彿佛就到了西湖的南屏山下。
在一條石板小路上,走進一扇月亮門裡,見一個古裝的白髮老人,手上握了一把五色絲線,正坐在月光的一塊太湖石上清理。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工作的,未免站在一邊估量著。偶然一抬頭,卻看到裡面正屋柱上,懸著曲詞集句對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要莫錯過姻緣。」我這就明白了,這是月老祠,那老人便是月老了。因上前一揖道:「月老先生,你工作忙呀。」他向我看看,依然清理著手上的絲線。答道:「你且不問我忙不忙。你自問閑不閑?如閑的話,我解答你所要知道的一個問題。」我很高興道:「莫非月老先生要讓我看追的玩意。」月老微笑著,先牽動了一根紅絲線來。隨著線頭,在太湖石後,出來一群狗,右邊線頭,縛著一隻白花點子的小哈巴狗,看那胸下,垂了兩行乳頭,是一頭雌狗了。左邊線頭,卻縛了一串雄狗,狼狗,獅子狗,哈巴狗,村狗,糞狗,各種都有,他笑道:「你看這個。」我道:「月老,你錯了。我所要知道的是人事,不是狗事。」月老笑道:「我不錯。天下把這追字發泄盡致的,莫過於狗。大庭廣眾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它們可以把什麼事放到一邊,大膽地去為性慾而奔走,而鬥爭。你守著這一群,你自然可以得到許多社會另一角落的現狀。」說著,把手上理出來了的那根絲線,交到我手上。那群雄狗,脫離了月老的手,向小雌狗便撲將來,小雌狗見有群狗撲來,拔腿便跑。縛狗的繩子,兀自在我手上,我被狗拉扯著,立腳不穩,也只有跟了後面跑。腳下絆了一塊石頭,向前一栽,翻了一個大筋斗。我爬起來睜眼看時,手上的紅絲線,眼前的狗都失所在。我卻站在一大群青年男女中間,同時我一看我自己,也縮回去了二十年,成了一位青年。卻有個人拍了我的肩膀道:「密斯脫張,來來來,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回頭看時,是二十年前的朋友梅小白。他是從前在漢口乾風月小報的記者,作得一手好戲評,當年在漢口的時候,曾由他引著看過許多白戲,這交情來路並不正當。不想在這個地方遇著了他,便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梅先生久違了,怎麼到這裡來了?」梅小白握了我的手,向前拉了我走。走到一個房子里,裡面橫直列了幾張寫字檯,擺了沙發椅子,倒像一間公事房,有兩張桌子邊坐了兩位西裝漢子在那裡用鋼筆寫中國字。梅小白和我介紹了一下,一位是胡經理,一位是宋協理,讓我坐在沙發上。
梅小白順手向我敬著煙捲,微笑道:「我在這裡當宣傳主任,還乾的是本行。你在新聞界熟人多,幫幫忙吧。」那位胡經理便向我點頭笑道:「少不得請張先生當我們公司里的顧問。」我道:「小白,你們貴公司是做哪一項工商業?」小白笑道:「我們這公司偉大得很,包辦一切中西娛樂事業,從業員,男女多到兩三千人呢,你看。」說著手向外一指,我順了他手指的所在看去,見兩三個男子夾著一個女子。或四五個女子,跟隨了一個男子,在窗子外面來來去去。男子多半是蓄著長而厚的頭髮,有的穿了蹩腳西裝,脖子上一條黑綢巾做的領帶打著尺來大的八節領結子。有的在身上加著一件大腰圍的大衣,兩手插在衣袋裡,把肩膀一扛,北平土話:「匪相」。至於那些女子,雖然各有各的打扮,但是都不外在綢衣或布衣上,外面罩了一件藍布大褂,最是裡面穿著紅紫綢衣的,故意將藍布罩衣做得短窄些,露出綢衣的四周來。我看了一看,心中便有數了,笑問小白道:「這是你們的人才?」小白道:「他們都是思想前進的人物,不信,你可以自由去訪問一下。」他這句話倒是正中我的下懷,便起身道:「那很好,你不用代我介紹,讓我去自由訪問一下,假如我得著好材料的話,我一定替你們著實宣傳一下。」說著走出這寫字間來,卻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園林。迎面一座牌坊,上有四個大字的匾額「無遮大會」。旁邊直柱上一副八字對聯:「戀愛至上,社交自由」。穿過牌坊,在葡萄架下,有一套石桌石椅,圍了一群男女在那裡說笑吃喝著。有些石頭上,紅綠紙包一大堆,有陳皮梅紙包糖,鹽滷鴨肫肝,花生米,雞蛋糕。另外幾隻玻璃瓶子,不知裡面裝著什麼飲料,幾位男青年互相傳遞著,嘴對了瓶口,瓶底朝天,嘴裡咕都咕都發聲,把那飲料喝下去。這時,有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笑嘻嘻的說話。她腦後垂了兩個尺來長的小辮,各綻了一束紅辮花。身上一件藍布罩袍,罩了裡面一件短紅綢的短旗袍。一二寸高後跟的紫皮鞋,赤腳穿著,踏著地面篤篤有聲,她臉上的化妝,是和普通女子有些分別,除了厚敷著胭脂粉而外,雙眼畫成美國電影明星嘉寶式,眉角彎成一把鉤子,眼圈上抹著淺淺的黑影,正和那嘴唇上豬血一般紅的唇膏相對照。她笑著道:「喂,老王,你怎麼把包糖的一張蠟紙也吃了下去?」這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笑著紫紅臉皮向她說:「你有什麼不懂,因為包的糖紙,你把舌頭舔過了,這紙很香。」她將手指頭點了他道:「缺德!」於是一群男青年哄然大笑道:「老王吃了白露的豆腐了。」白露笑道:「這算什麼吃豆腐?誰願意吃口水,我倒不在乎,我現在就預備下了。」說著,連向地面吐了幾口痰沫,將手指著笑道:「哪個願意吃豆腐?」大家哄然一聲笑了,這就有個白胖子少年,穿了一身舊灰嗶嘰西裝,聽了這笑聲搶著走來,問道:「什麼事?什麼事?有豆腐讓人吃,還有不吃的嗎?」老王笑道:「胖子,你對白小姐是願做個忠實信徒的,白小姐吐了幾口吐沫在地上,你能舔了去嗎?」
胖子將眼睛笑著成了一條縫,把肩膀扛了兩下,笑道:「白小姐,真有這話嗎?」白露向他瞪了一眼,還沒有作聲呢?她身邊另有個身材長些的女郎,卻伸出皮鞋來,把地上吐沫踏了,冷笑道:「誰願和那無聊的人開玩笑?」胖子笑道:「哦!劉小姐,你怪我嗎?你和老陳的事,真不是我說出來的。你自北碚回來好幾天,我才曉得。老陳的太太就是那脾氣。」提到了陳太太,這位小姐臉皮就紅了,把皮鞋在地上連連頓了幾下,表示氣憤,扭轉身就走了。於是男女一群,也就散了。只剩下白露向他微笑道:「何苦呢?又碰著這樣一個釘子。」胖子笑道:「不用忙,總有那樣一天。」劉小姐走過去好幾步,便又轉身走了回來,瞪了眼望道:「總有怎麼一天呢?大概你還要向我報復一下。」胖子笑著一鞠躬道:「你不要誤會,我說總有一天,你需要我幫忙。老陳對我說過,要我介紹,我表姐和你認識,嚇!她是一個有名的產科醫生。」那劉小姐聽了這話,倒不怎樣生氣了,麵皮紅紅的。這就有一個燙髮的男子,把視線注視在劉小姐臉上。劉小姐忽然臉色一沉道:「那要什麼緊?我和老陳的關係也不瞞著誰,不久我們就要宣布同居。私生子多少做偉大人物的,告訴你,我將來就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她高說了一遍,還是扭身去了。我在一邊看著,覺得這位小姐頗為偉大,便遙遙的跟著她,打算請教她一下,怎樣可以教育著一個偉大的人物?在大湖石前,卻有一個燙頭髮穿西服的少年,先攔住了她,臉上放出十二分的誠懇,眼眶裡似乎帶著要流淚的樣子,低聲叫道:「劉,你就這樣拋棄了我?老陳他和他太太很好,決不會有什麼忠實行為的,你還是回到我這裡來吧。我知道你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假如你答應我的要求,一切我都承認。」他說話時,兩手一伸,攔住了劉小姐去路。
這樣,她只好站住了腳,向燙髮少年冷笑一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的?至少,你這種話我聽過一百遍了。我根本就不愛你,你說得水點了燈,也是枉然。你不是說你要到前方去嗎?你可以把女人丟開,去轟轟烈烈干一場吧。」燙髮青年微彎了腰,作個鞠躬的樣子,答道:「無論幹什麼,總要得一點精神上的鼓勵。你若答應了我的要求,你叫我去跳火坑,我立刻就跳。假若你要我上前線,我立刻就去。你只答應我一次,你……」他說著,伸手就扯那劉小姐的衣襟,而且跪在地上。就在這時,旁邊花叢里,出來一個身體高大的男子,叫道:「劉,你在這裡做什麼?」說著,走向前,挽了那劉小姐的手臂膀就雙雙地走了。這位燙髮少年還獃獃的跪在地上,總有十分鐘之久,他才醒悟過來,然後慢慢地站起,拍了西服上的塵土,總算他這分委屈還沒有多少人見著。那花叢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