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第三十二夢星期日

桌上放了一封信,墨跡淋漓的,還是極新鮮的字跡。拆開來一看,上面寫著:某某兄:今天又是星期,我們自昨晚起,下了一個最大的決心,這一個星期日,決不打牌,但是怎樣消遣呢?看電影,是三年前就看過的影片,而且有一張片子在漢口還溫習過一次。聽京戲,聽我內人唱兩句,比他們好。聽川戲,我耳朵還沒有那種訓練。聽大鼓書,有些書,我都聽得能唱了,這真是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今天怎麼混過去?本來呢,每日辦公回來,未嘗不感到這時光無法消遣,但在街上兜兩個圈子,打八圈麻將也就過去了。星期日,尤其是無聊,街上兜圈子,人碰人,實在可以止步。雖然也還可以打牌,但這半月來,把第三個月的薪水,都預支來輸了一半了,實在應當變更作風,鄰居古松兄,就是變更作風的一人,曾花二十元置了一副圍棋子來代替中發白。然而我是一手屎棋,他又不和我下。此外,只有兩種辦法……我看到這裡,且把信先放下不看。心裡暗下想著,我這幾位朋友,除了以上所說的那幾件消磨時間的辦法而外,他們還有什麼辦法?而且還有兩種。因此,我總想有半小時之久,依然不得要領,只好再掀開信紙來,跟著看下去。那上面原來是這樣接下去的。兩種什麼辦法呢?第一種,我和朋友去借些書來看。然而這有一個最大的苦惱,自從干這勞什子以來,書就成了仇人,一捧了書就要打瞌睡。白天睡足了,晚上會失眠的。第二種呢?倒也乾脆,就是買一瓶安眠藥水來,喝上一飽,死了拉倒,活了找不著刺激,又辦不了什麼事。哈哈!這到底是笑話,你不要害怕。我還有個第三條路,便是讓內人自己上菜市,買了一點小菜回來燒著吃午飯,請你先一兩小時來擺擺龍門陣。然後喝一兩杯大麴,吃著干燒鯽魚,椿芽炒蛋和蒜苗炒臘肉,飯後並請你和我們設計,下午怎樣消遣?你若不來,那些小菜我吃不了事小,這大半天日子怎麼過去呢?真不是假話。我欣慕門外山腳下打石頭的那些石工,早上便來工作,晚上回家洗腳睡覺,他決不發愁這日子不容易過去。宇宙待我很好,我太對不起宇宙。問題越說越遠了,但實際些,還是望你看到信就來,即請早安。弟吳士干拜手。我看到了這封信,不由得大笑了一陣。一個失業的人,窮極無聊因而要自殺,那是可能的。一個有職業的人,而且收入相當寬裕,也要無聊得自殺,社會上的事就不容易讓人揣測了。然而這吳先生需要我去談天,也就情見乎詞。我只得把要做的事停止,前去訪問他。他所住的一幢上海弄堂式房子,上下三層樓,自然帶有衛生設備。而最妙的,便是上海弄堂式房子,由後門進出的習慣,這裡也有了。雖然他這幢房子,大門對了弄堂的空曠所在,然而他家還是由後門進廚房,轉到客堂間的後面去上樓。我轉過了廚房,就聽到前面客堂間,劈劈啪啪一陣播弄麻將的聲音。這樓下是另外一戶人家,我不便去探望。上了樓梯口,我叫了一聲士干,他就在房子里笑著答道:「請進,請進,我已經等久了。」我走進屋子裡去,見士干穿了西服,踏著拖鞋,架腿坐在布沙發上,兩手捧了一張報看,他桌上也放了一張報,在社論欄里,看到密密層層的圈上好幾行圈圈。我笑道:「士干,你真是我們新聞記者一個好友,連社論都過細的看過了。」

士干放下了報,站起來笑道:「你所說是極端的相反,大概我有事的時候,幾天都少看報,至多是看看題目。到了我沒有事的時候,不但是社論,廣告我也看的。這對新聞記者無干。今天這張報上的社論,我就看過了三遍,最後我用墨筆把說理動人的句子圈點了起來。其實我對這國家大事,倒不那樣操心,只是太太帶老媽子買小菜去了,讓我等得太無聊。」說著,打開抽屜,取出紙煙聽來敬煙。他又呵了一聲道:「你戒了紙煙,還是抽一支吧,不抽煙豈不更無聊?」我笑著讓他坐下,問道:「你怎麼老說無聊的話?以前你太太沒來,你一個人住在旅館裡,你說無聊,還情有可原,現在……」士乾和我排坐著的,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把頭就過來,對我耳邊低聲道:「現在我感到太太沒來以前,比如今舒服多了。我回來了,她天天照例是不在家,而……」他沒有說完,笑著搖搖頭。我笑道:「總是在外面打牌,而你又不能勸阻她嗎?」

士乾笑道:「還不光是這個。消費方面,也感到家在故鄉和家在重慶,有十與一之比。假使太太在故鄉沒有來,我每月寄百十元錢回去,家裡要過極舒服的日子。現在重慶這個家,每月是一千五百元到兩千元錢的開支,家裡老太太,按月還要寄百十元去。加上各種應酬,簡直不堪想像,原來是在南京積蓄的幾個存款,帶到重慶來,按月補貼早用光了,這次過年,不是武公送我二千番,就是個大問題。」我笑道:

「你倒有這老上司幫忙,好在他們也不在乎。」士幹道:「不在乎?現在除了兩種人,靠俸給生活的人,誰不是貼本?武公的就每月由八千貼到兩萬。」我道:「你說的兩種人,是哪兩種人呢?」士干還沒有答覆我的話,只聽到一陣高跟鞋聲,吳太太掀著門帘子進來了,她雖然是三十以上的人,化起妝來還是很摩登的。新燙的捲雲頭,每個雲鉤式的頭髮,都是烏光的。在藍布罩衫外沿露出裡面紅綢長袍。她笑道:「呵,張先生來了。我上菜市去的,身上弄得臟死了。」其實,她那件罩衫,不但乾淨,而且還沒有一點皺紋,我已知道她說臟死了,是指著穿布衣而言的。我笑道:「吳太太親自上菜市買菜請客,至少,恐怕弄髒了絲襪子,真是不敢當。」吳太太在煙聽子取一支煙捲吸著,吳先生擦了火柴燃著。吳太太噴出一口煙來,笑著搖搖頭道:「絲襪子穿不起,不怎麼好的,也要廿塊錢以上了。張先生有朋友從香港來沒有,代我們帶一點東西來。」我笑道:「半天雲里飛來飛去的朋友,我不大多。」此時樓下有人高叫著吳太太。

她向士乾笑道:「你看,我一說話,把事情忘記了,你下去替我打幾牌,我去燒小菜。」士乾笑道:「豈有此理?我去打牌,你去燒菜,把來賓撒在這裡獨坐嗎?」吳太太道:「張先生當然可以去看牌。」士幹道:「人家可不像我們這樣一對賭鬼。」我笑著欠身道:「吳太太還是去治公,我和士干聊聊天。府上不是有一位下江娘姨嗎?她足可勝任去燒小菜的。」吳太太笑道:「可是可以做的,不過一兩樣菜,還是我自己動手放心些。」她正在考慮這問題,樓底下又在高聲叫著吳太太,她來不及說,徑自下樓去了。士干搖搖頭笑道:「真是沒辦法。可是也難怪她,兩個孩子都沒有帶出來,這裡又很少親戚來往,除了打牌,沒有什麼來消磨時間。她曾一度興奮著要去找職業,可是說起薪水來,總不過百餘元,又鼓勵不起她的興趣。再說,住的這個地方不好,前前後後十幾幢房子,幾乎每家都有一副麻雀牌留著消遣。只要少了牌友,彼此都有湊角的義務。不然,你下次約人,人家不來。縱然不打算約人,女太太最講面子。人家約著來了,不去不好意思。所以太太們的雀戰,也是個騎虎難下之勢,自己想不來,而鄰居來約了,只有去。除非輸得太多了,牌友存一番惻隱之心,說是某太太輸得太多,不必約她吧。然而輸了又需要撈本,所以在許多原因之下,是成天成夜的打牌了。」說話時,她家的下江娘姨,走來倒茶,只是微笑。士幹道:「你笑什麼?這還不是真情?現在找老媽子,她第一件事,就要問太太打牌不打牌。太太打牌的話,少要兩塊工錢也干。平均每日分五毛錢頭錢,一個月也分十五塊錢呢。」娘姨站在一邊微笑,等他把牌經說完了,笑問道:「太太買了好新鮮鯽魚,怎樣做呢?」

士乾笑道:「新鮮鯽魚罷了,還要加個好字。」娘姨笑道:「很大,總有半斤重一條。」我道:「價錢可觀吧?」娘姨道:「平常有七八塊錢,可以買到了,今天禮拜恐怕要對倍。」我聽了這話,不覺身子向上一升,望了她。她點點頭道:「真的,我不撒謊。」我向士乾笑道:「在下江,我們餐餐吃魚,有時真吃得膩了,何必花這大的價錢買魚吃?」士幹道:「在南京,在漢口,我們對於魚並不感得很大的興趣,可是到了重慶,就非常的想吃魚。每個星期日,同事要到我家裡來吃家鄉小菜,這魚就是不可少的一樣。我想魚價之高,也許是下江人好吃,把它抬起來的。」那娘姨靜靜地站在一邊,手提開水壺,直等他吩咐魚要怎樣吃,不料他老是說。士干想過來了,因笑道。「我想喝點魚湯,就是蘿蔔絲煮鯽魚罷。」娘姨道:「有火腿燉鴨子。」他笑道:「我提調不來,乾脆你去問太太吧。」娘姨去了,我笑道:「你的菜,辦得這樣豐盛,不是小菜,而是大菜了。」士幹道:「在重慶有家眷的旅客,每個星期日,對於同事,有這種義務。好在這並不花我主人的錢,來賓是白吃自。」我道:「原來是攤公分,我該攤多少呢?」士幹將手掌連連搖著,笑道:「非也。無家眷的同事,不能不找一個地方打牌。打牌,無不抽頭之理。難道主人還能幹收頭錢嗎?就把這個來墊補小菜錢了。平常打二十圈牌,大概可以抽百十塊錢頭子,除了開銷傭人和買紙煙,吃一頓,我還賺一點錢,吃兩頓,我便蝕本,牽長補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