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第二十四夢一場未完的戲

我坐在人叢中一個座位上,忽然驚悟著,我面對著一個大舞台了。舞台前面垂了紫色的幕,我不知道裡面有怎樣一種情形要呈現出來。但我手裡拿了一張戲情說明書,可以預先知道一二了。前面幾個大字寫著,五幕大悲喜劇「???」沒有文字把這戲名說出來,這齣戲是怎樣稱呼它呢?還好,旁邊另外有幾個小字註明了是「一個問號」。這倒有趣,戲劇就是給人生寫出一個謎面,於今在謎面上再寫一個問號,這齣戲要看得人莫名其妙了。然而不管它,我也是既來之,則安之,就把這一個問號看了下去。至多是把我這腦子落在一個問號里而已。再看看這紙單下面,是現實劇團同人努力演出,接著是說明劇情介紹。未看戲之前,先看明白了劇情,這是減少興趣的,所以我不看它,先將戲中人和演員表對看了一下,正好是一聲鑼響,燈光熄滅,紫色的幕緩緩展開了。台上的燈光照著,這是一個中等家庭的屋子,木器傢具里有一個碗櫥,有一個保險柜,一張賬桌。正中懸了一幅試虎圖。旁邊配上一副對聯:「千古英雄唯我是,萬般人事看誰驕」,這個我倒知道,是改的袁枚詠錢詩。哦!原來這軸畫中執鞭的黑臉人是財神爺。在一旁的木椅上鋪了皮褥子,一個精瘦的老人穿了舊綢的長袍馬褂,斜躺在椅子上,口裡銜了一支二尺長的旱煙袋,手托住伸到椅子外面來。一面吸煙,一面咳嗽。一個老太婆戴了老花眼鏡,坐在鐵柜子上補破襪子。那眼鏡短了一隻腿,她用粗線代替著,縛在耳朵上。這上面,可以看出這是一位省儉持家的人。她身穿藍布罩褂,兩隻袖子是新接的,顏色深淺不同,也是她不重衣飾的一個佐證。她看了那老翁一眼道:「你瞧,咳嗽到這個樣子,還要吸煙。」老翁道:「我躺在這裡無聊得很,吸口煙解個悶。」老婆子道:「那末,你為什麼要躺在這裡?」老翁道:「為了咳嗽。」老婆子道:「咳嗽是怎樣來的?」老翁道:「你好噦唆,氣管不舒服,自然會咳嗽。」老婆子笑道:「卻又來,氣管不舒服,才覺得無聊,怎麼你又只管吸旱煙去刺激氣管呢?」老翁咳嗽著站了起來,彎了腰只管咳嗽。一個穿筆挺西服的少年,走了進來,笑道:「這就是個矛盾,為了吸煙咳嗽,為了咳嗽無聊,為了無聊又吸煙。」老翁在大袖籠子里取出了一個手巾捲兒,摸著髻子嘴,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少年道:「你無論什麼,都有一套理論。無論做什麼事,你都沒有干好。吸煙咳嗽,你也有理論。可是到了跳舞場里,整大卷子鈔票,塞在舞女手上,那就不管是什麼理論了。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到這裡有什麼事?」老太婆低了頭補褲子,只當沒聽到。少年掏出一隻金制的扁平煙盒,取著煙捲,掏出打火機,吸了煙,背了手,在台口來往著,笑道:「自然也有一套理論。現在先不說這個,我倒要問問你老人家,士龍這一本賬,算清楚了沒有?他好吃懶做,而且還把許多不堪的話來指摘家庭。」老翁放了旱煙袋,將手慢慢的理著長鬍子,默然不作聲。老太婆把襪子放下,站起來迎著少年問道:「士鳴,你說你說,那小流氓又做了什麼壞事了?那賤女人生的東西,不會做出什麼好事的。」士鳴道:「你說是壞事嗎?他還以為是本領呢?他看中了洗衣服王大腳的那個女孩子,天天跑到河邊上去和那女孩子扯淡。」老婆子立刻兩手取下老花眼鏡,將一個食指點著老翁:「喂!老先生,你聽到沒有?你聽到沒有?」老翁把冷旱煙嘴子放在口角里吸了兩下,然後抽出煙嘴來,擺了兩擺頭道:「我沒有聽到。士龍是我的兒子,士鳴也是我的兒子。要管我都管,要不管我都不管。」老太婆道:「我的兒子我會管,你的兒子,不,那不過是你申二難弄來的現世寶罷了。」申二難又把旱煙袋放在嘴裡吸了兩口,然後向士鳴招了兩招道:「來,你告訴我,士龍怎麼和王大腳的女兒有來往的?」士鳴將手指上的大半截煙丟了,又重新燃了一支煙銜在嘴角上,笑道:「事關整個家庭的榮譽,我不能不說。士龍現在每日到店裡去坐一會子,算是點了一個卯,立刻就到王大腳家裡去了。」申二難聽了這話,有點沉吟的樣子,把旱煙袋放到嘴裡去。這申士鳴就大講孝道,在身上掏出打火機來,左手託了旱煙袋,右手伸出打火機來代燃著煙,因道:「爸爸,自今以後,你老人家要在店裡多坐一些時候才好。」申二難道:「為什麼?」士鳴向申老太看看,笑道:「不說也不行,得罪了他就得罪了他吧。爸爸,實告訴你,士龍在店裡,決不空手出門,錢也好,貨也好,總要拿一些走。就是錢與貨一樣也不拿,到廚房裡去也要抓一把米或者提一把小菜走。」申老翁吸著煙沉吟道:「那……」士鳴道:「你當然會覺得這件事奇怪的。他為了追求那個窮女孩子,極力去求王大腳的歡心,他總這樣做。他以為我們鋪子里資本雄厚,給他浪費幾個錢……」申老太婆搶著接嘴道:「什麼呀?他是浪費嗎?他哪像你和士聰這一對渾小子,事情也不幹,在人面前又要充闊佬。只有大把的錢向外掏,人家可有心眼,知道你兄弟兩個是申二難正正堂堂的兒子。他這小婆養的沒有地位,財權還是老頭子掌著,你兄弟兩個管不了他,把店裡東西,明搶暗偷的向王大腳家運,運走一樣是一樣。運出去的東西那就是他的了。」申二難道:「讓我去調查調查,若真有這件事,我一定不能放過他。」他說著話時,站起身來在碗櫥旁邊,取出了一支樹根手杖,連連在地上頓了幾下,搖著頭道:「果然如此,真是無可饒恕。」士鳴搶上前兩步,攔著他的去路,手在袋裡掏出一張字條來,捧著送到父親面前,微鞠了躬道:「爸爸,我這一筆賬,請你核銷了吧。」申二難遲疑著道:「我知道,你無事決不找我。」申老太走過來兩步,扯著士鳴道:「他有錢不能這樣花,願意人家偷,願意人家搶,你請他核什麼賬,你也去和那小流氓一樣,天天去偷他的,他也就不作聲了。」

申二難招招手道:「拿來讓我看看。」說著,在衣襟紐扣上掛的眼鏡盒子里,取出眼鏡來,在鼻樑上架著,士鳴笑道:「我知道,爸爸是不用自來水筆的。」說著,立刻跑到賬桌子邊去,在筆筒里取出一支毛筆在硯池裡醮得墨飽了,彎了腰送過來。申二難兩手捧了賬單斜了身子就著光線看了,連搖了兩搖頭道:「太多太多,到上海去一趟,怎麼就花費這樣多錢?」申老太太把臉湊上來,問道:「他花了多少錢?」申二難道:「不用急,我核銷就是了。三千多塊還算少嗎?我也不能把這些錢帶進棺材裡去,還不是留給他們花嗎?他們等不及我死,在我生前花光了也好,也讓我看看,錢是怎麼花光的。」說著,他已將筆在賬單上籤了字,隨著將筆向地上一丟,轉身走了。申老太太聽說是三千多塊錢,倒抽了一口涼氣,坐在旁邊椅子上,向士鳴呆望了很久,才問道:「孩子,你不能再跳舞了。」士鳴笑道:「媽以為我花的錢過多嗎?」他架了腿,躺在父親躺的那木椅上眼望了天花板,向上噴著煙。申老太道:「你把銀錢看得太容易到手了。」士鳴道:「我多花了嗎?哼!我們大舅那樣花錢,才是一位能手呢。少說一點,我們店裡的錢,他己虧空五萬上下了。」老太道:「你怎樣老在我面前說他的話?」士鳴道:「你老人家要知他名義上在店裡是經理,實際上他是一個老闆了。他是你的兄弟,是我們的舅父,而他又是一位內行。幾年以來,店裡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你敢換掉他嗎?而且你又把妹妹給他做兒媳婦,親上加親。」說到這裡,布景裡面有人唱起京戲來。隨著通裡面的門開了,一個穿藍綢袍子,歪戴了氈帽的白面少年走了出來,笑道:「大哥,你敲了爸爸一筆大竹杠,分兩個錢我用用。」說著,伸出一隻巴掌來,向士鳴搖了兩搖。申老太指著他道:「士聰你怎麼弄成這麼一副形象?你看。」說時,牽了他圍在肩上的花綢圍巾抖了幾抖。士鳴道:「爸爸不在這裡,實在的情形,我是可以告訴母親的,士聰在大舅手上支錢用,簡直沒有限度。我知道士聰今天早上,還在店裡賬上動用了五十塊錢,怎麼這時候,又來敲我的竹杠?」士聰伸手在士鳴西服袋裡一撲,掏出一張相片來,交給老太,笑道:「你老看看這位摩登小姐漂亮不漂亮?這是大哥正追求著的好友,而且也是舅舅給介紹的。」士鳴道:「你就讓媽看吧。哪一個有錢的少年,不追求著幾個異性。」他在弟弟正式攻擊之下,毫不介意,反是掏出紙煙來吸著,架起腿來,斜靠在那鋪皮褥子的椅子上。申老太接過那相片倒並不要看,卻向地上一丟,瞪了眼道:「你們兄弟兩個,是我一個肚皮里養出來的,也不好好的合作。你們兩個人摩擦得越凶越嚷,士龍那賤種越開心。」士聰含了笑,在地面上撿起那相片,交到士鳴手上笑道:「你是得寵的大臣,奏本奏不倒你,承認失敗。不過我這兩天,實在過不過去,向你通融兩百元用一用。我可以和舅舅商量,教他在店裡賬上撥一筆款子還你。要不然,我在爸爸面前,揭破你的秘密。」士鳴接過相片,向衣袋裡揣著,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的信用,不夠在爸爸面前揭破我的秘密。」士聰坐在賬桌子邊來翻了兩番桌子上的流水賬簿,蓋上了賬本,將手一拍道:「我爸爸糊塗透頂,店裡整千整萬洋錢交給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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