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第八夢生財有道

在東川,不容易遇到好月景。這一晚,有了大半輪的月亮,由山頂上斜照過來,引起我一種欣賞的興緻,悄悄地在山坡上的石板路上走著。天上沒有雲,深藍色的夜幕上,散布了很稀落的幾粒星點。這樣,那月盤是格外像面鏡子,月光撒下來,山面上輕輕塗了一層薄粉。山上稀鬆的樹,在水色的月光裡面挺立起來,投著一叢叢的暗影。再向遠處的山谷里看著,是峰巒把月光擋住了,那裡是陰沉沉的。山谷里正有幾戶人家,月光地里看去,反是不見輪廓。只有兩點閃爍的燈光在那山的陰暗中給人一種暗示,倒有點詩意。這讓我想起月夜在揚子江下游航行,水天一色,滿眼白茫茫的,有時在水面上浮起兩點漁燈,覺得人生是這樣的縹緲。因為水面的那一點火光下,那裡也有家人父子。江船載著千百人在水面上夜航,我們還不免嫌著孤寂,漁船或漁村這一點燈火,閃爍在清涼的境地里,有更少數的人團聚在燈光下,這滋味我理想不到,我的思想,有點玄幻了,由李白低頭思故鄉的詩句里,更覺得久不見面的月色,給予我一種很濃的愁緒。於是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隨手摘了石縫裡一根野草,在手上盤弄。遠遠的有兩個南京口音的人,說著話過來。在南京住家時,總覺得新都人的口音,比起舊都的國語,實在有天壤之別。可是到了四川,不知是何緣故,一聽到南京人講話,就讓人悲喜交集,頗覺得多聽兩句話就好,因之我就聽下去了。一個南京人說:「你在大學教書教授也罷,講師也罷,每月總可以掙三五百元,為什麼要去當一個公司里的運輸員?」又一個人道:「你要曉得,現在是資本主義的社會,無論幹什麼,你應該打打算盤能不能發財?能發財,就到俱樂部去當一名茶房,那又何妨?前十年,上海的八十八號,是很有名的俱樂部吧?有一個人在裡面當了茶房出來,坐汽車,住洋房,人家一般稱他作先生。」先那個人問:「難道當運輸員能發財?」這個人答:「那也看個人的手腕。但是無論怎樣的笨傢伙,一搭上了這發財的船,多少也可以啃一點元寶邊。」那兩個人說著話,慢慢的由我身邊經過。直等他走到了很遠去,我還聽到他們左一句發財,右一句發財,把這好聽的名詞送了過來。我就想製件新藍布大褂,有了三個月的設計,還未能實現,實在有發財的必要。我為什麼不找一個機會發財去?難道我的身份勝過這位大學教授?想到這裡,我把手上玩弄的那根野草,搓了個粉碎。高聲念著那煞風景的詩:「自從煮鶴焚琴後,背了青山卧月明。」這十四個字,轉變了我對明月的留戀,真箇鑽進草屋去卧月明了。我剛躺在床上,卻有人大聲喊道:「老張,快來快來!幫我一個忙。」我迎去看時,是一位遠親鄧進才。這人多年不見,彷彿還聽說他在某縣縣公署當科長,已經死在任上了,卻不知怎樣在山村裡會見面。然而這個念頭,我也是一閃就沒有了,便迎出門口上前去握著手。見他穿一件四個大口袋的草綠色短衣,同色的長腳褲,踏著尖頭皮鞋,卻擦得烏亮。手裡拿了盆式呢帽,在胸前當扇子搖。在他身子前後,卻放著兩隻手提皮箱。我說:「久違久違,有何見教?」鄧進才在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擦了額頭上的汗。笑說:「這兩隻箱子我拿不動了,請你叫傭人把我送回家去,我送三分郵票他吃茶。」在街市上郵票也可以當輔幣用。我身上這三分郵票,就是買長途汽車票找下來的零頭。我又覺得他家不遠了,笑說:「主人是我,傭人也是我,我替你拿一隻,你自己拿一隻吧。」他倒是很客氣,提了一隻較大的箱子在前引路。我提了箱子在後跟著,才明白他滿頭大汗,大有原故,那箱子里簡直裝的是一箱子鐵塊,我只提了十多步就很吃勁了。看到鄧進才把箱子扛在肩上,兩手扶著走路,也跟了他這樣子,把箱子扛起。他見我穿一件灰布長衫,晃晃蕩盪走,扶了箱子的手,細白而沒有粗糙的勞動皺紋,透著不過意。回頭向我笑道:「大時代來了,我們必定練習到腳能跑。手能做,肩能扛,以備萬一。斯文一脈,怕失了官體的人,應該在淘汰之列。你這樣肯勞動,很對。」我想,我怎麼會不對呢?就替你省了三分郵票。但我累得周身臭汗,實在喘不起氣來答他的話。到了鄧進才家,他首先搶進門去,叫道:「快來快來接東西。」於是他的太太,笑嘻嘻的出來,把箱子接了進去。鄧先生住的也是國難房子,竹片夾壁,草棚蓋頂,外面一間屋子,闊寬不過一丈多,裡面擺了一張白木桌子,兩隻竹凳。再看到鄧太太一件藍布長衫已經綻了好幾個大小補丁,他們的境遇,大概是相當的困難,為此,我也不願受他的招待,轉身就要走。鄧進才一把將我拉住,笑道:「來了連煙也不抽一支就走,未免太瞧不起親戚了。」我聽到他說瞧不起三個字透著嚴重,只好坐下來。他說請我吸煙,並沒有送出捲煙來,只是鄧太太送出兩隻粗泥飯碗來,裡面裝著滾熱的白水,這樣,我倒對他們的生活更表示同情。鄧進才搬了方竹凳子靠我坐下,笑道:「你猜我這兩箱子裡面裝的是些什麼東西?」我說:「真有相當的重量。當然,你這裡不會有五金用品,大概是兩箱子書吧?」進才笑道。「你也並非外人,我也有事相商,不能瞞你,這裡面都是西藥。」我說:「西藥?現在一小瓶西藥,也要值好幾十塊錢,你這兩箱子……」他向我擺擺手,低聲道:「請你不要高聲。」

說著向屋子左右兩旁指指,那意思顯然是怕鄰居聽到。我就笑了一笑,問道:「哪裡弄到許多的藥品?」他道:「凡事只要肯留心,總會想出個辦法來。在漢口撤退的時候,我身上還有幾百塊錢,我心裡就想著只憑這幾百塊錢,要過這遙遠的長期抗戰生活,當然是不可能,總要找個生財之道。以便將這幾百塊錢,利上生利。依著內人就要換金器,可是那個時候,金子已相當的貴,將來縱然漲價,那也漲得有限。我就臨時心生一計,把幾百塊錢鈔票揣在身上,滿街去張望,打算看到有什麼便宜貨就買什麼。其實,我這也是一個糊塗算盤,街上要關門,便宜出賣的東西,滿眼都是,哪裡買得盡?無意中,我站在一家小小的西藥輔門口出神,回頭一看,他們玻璃架子里東西都空出來了,只是地面上放著兩隻網籃。店東走了,有位年老的夥計,在那裡收拾細軟。我閑問:『你們要走了,葯還賣不賣?』他倒說得好:『怎麼不賣?賣一文是一文,我們要下鄉去了。」』我插嘴笑道:「你一定撈了一個大便宜,把兩籃子藥品去買過來了。」進才道:「怎麼是我撈了大便宜,實在是那老夥計撿了我一個大便宜。那家西藥店的老闆走了,這些東西交給老夥計看守,就算是不要的了。你想那老夥計有這樣好的事,賣了錢還不逃之天天嗎?所以我逼他把賬本拿出來,對了網籃子里的藥品,照他買進來的本錢,打了個對摺收買。兩籃子藥品,累了我查對半天。買回來,我內人,倒埋怨我胡來。可是到了宜昌,局面穩定些,打聽葯價,就有個小對本利。因之我咬著牙把這東西帶進川來了。」我說:「你當然想到此地更俏。」他笑說:「我一路裝病人打聽葯價,到了重慶,知道葯價都有個三四倍利錢。第一天打聽明白了,打算第二天送一些葯到藥房里去賣,事情一耽誤,第三天才去,一問價錢,又漲了好幾成了。商家看到我提個皮包,不知道我是賣葯的,他說要買快買,不然,明後天又要漲價了。我聽了這話,把原藥品又帶回了客棧。」我說:「你川資還夠嗎?」進才猶豫了一陣,笑道:「好在同鄉很多,錢完了,十塊八塊,向同鄉借了來用。只要我熬得住,葯放在家裡一天,就漲一次價,我實在捨不得賣出去。錢借不到了,天氣慢慢暖和,我就把衣被行囊擺在街上,冒充難民出賣。」說到這裡,他太太出來了,紅著臉道:「進才,你怎麼信口胡說。好在張表弟不是外人,要不然,說我們無聊。」

進才頭一昂,臉上現出了得色。笑道:「你婦道之家,懂得什麼?我向表弟說這些話,正是表示我能艱苦奮鬥。婦人家眼皮子淺,看著物價漲五倍的時候,你就吵著要賣掉,現在怎麼樣?」她聽到葯價高漲這句話,心窩裡一陣奇癢,也嘻嘻地笑了起來。我道:「表兄和我說這些實話,當然是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還可以自食其力,決不揩你的油,可以儘力而為。」表嫂高興起來了,說了一句大方話,眉毛一揚,笑道:「照碼子算,也不過六七百塊錢東西,值什麼?」她這句話倒提醒了我,心想七百塊錢本價,照碼加二三十倍,是兩萬元了。她還未必是實話,這兩隻破箱子,竟要值好幾萬。我一猶豫,進才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這箱子里,也不完全是值錢的葯,奎寧丸就有兩千來粒。」我說:「那也不壞呀。現在奎寧丸價錢很貴。」進才道:「當然是比平常值錢得多,可是把葯熬到現在沒有賣出去,我夫妻兩個,也很吃了一點苦,沒有錢花。在街上當了兩個月難民。最近我看到時局要好轉了,才賣了一點葯撐起這個破家。剛才我是送藥品給人看,他也說不敢全買,怕快要跌價。你在新聞界,消息當然比我靈通,你看我們還要抗戰多久?」我想他們發財之心太甚,故意和他們彆扭一下吧,笑道:「表兄一見面,我就要告訴你這喜信的。因為正聽你說這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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