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幸福

別出聲!讓我們透視一下人們的靈魂吧。靈魂彷彿在飛翔,始終捉摸不定,我們忙得很,只能匆匆交代幾句。我們來自佛羅倫薩,古時的佛羅倫薩;那裡最近發生了一些很棘手的事。解決了這些事,又上哪兒呢?也許上宮廷去,到皇家的城堡里去?又有誰知道呢?離奇的、影影綽綽的形象即將在舞台上出現……安娜,可憐而嬌小的男爵夫人安娜,我們要言歸正傳了!

人們跳起圓舞曲,觥籌交錯——-煙氣瀰漫,人聲鼎沸,人們在婆娑起舞。上蒼了解我們,也了解我們的弱點。我們暗下總愛在生活中最簡樸的歡鬧場合里流連忘返,是不是因為當痛苦降臨時,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神色只有在那時顯得最為深沉,最富于思戀之情?

「自負的小夥子!」身為騎兵隊長的哈利男爵這時暫停跳舞,高聲叫道,聲音響徹整個大廳。他的右臂依舊摟住舞伴,左手卻撐起腰來。「這不是什麼華爾茲,而是葬禮進行曲,好傢夥!您的身體里沒有什麼節奏感,您彈起琴來總是這麼老一套,游移不定。讓馮·格爾勃沙特爾少尉代您繼續奏下去吧,使大家體會到節拍的味兒。下來吧,自負的漢子!如果您跳舞更內行些,那就跳吧!」

於是「自負的小夥子」站起身來,兩腳立正,靴刺碰在一起,一言不發讓位給馮·格爾勃沙特爾少尉。少尉一上台,就叉開又大又白的雙手奏起來,聲音先強後弱,時而鏗鏘激越,時而婉轉低沉。

哈利男爵是一個富於音樂節奏感的人,不論是華爾茲還是進行曲,他都有很強的樂感。在他身上,有的是歡樂、自豪、節奏和睥睨一切的傲氣。他那匈牙利騎兵式的上衣是金黃色的,扎得很緊,輝煌燦爛,與他那年青的紅噴噴的臉相映成趣,臉上沒有任何憂傷和思慮的痕迹。他的臉曬得紅紅的,像所有的金髮男子一樣;雖然頭髮和小鬍子都是棕黑色的。他的外表對娘兒們有一種吸引力。右頰有一個紅色的疤痕,給人以一種勇猛慓悍的印象。人們不知道這個疤是打仗時的傷痕呢,還是從馬上掉下來的印記。不管怎麼說,它總是一個光榮的標誌。他跳起舞來像天仙一般。

可是「自負的小夥子」呢?如果允許我們把哈利男爵的那句話發揮一下,他總是游移不定。他的眼瞼太長,因而總不能好好張開眼睛;制服也不太合身,穿在身上晃晃蕩盪,顯得太寬,天知道他是怎樣當起軍人來的。到這個有「小燕子」們表演的俱樂部里來尋歡作樂,他可並不十分願意,但他畢竟來了,因為他不得不處處火燭小心,以免得罪別人,理由有二:首先,他出身市民階層;其次,他本人編寫了一本書,也可以說是故事集之類的書,任何人在書店裡都能買到。他不來,人家就多少會猜忌他。

霍恩達門的軍官俱樂部的大廳長而廣闊,對今晚在那裡縱情作樂的三十個軍官來說,實在顯得過於寬敞。牆壁上和樂台上,都飾有紅石膏模擬成的褶紋,在不堪入目的天花板上,懸著兩盞歪斜的枝形吊燈,幾支蠟燭東倒西歪地亮著,淌著蠟。不過那天整個上午,軍官們已命令七個輕騎兵擦過地板。說到底,像霍恩達門這樣小的地方(它像阿伯迪拉 和烏鴉角 那樣,只算得上是一個小窩而已),人們不能指望晚會有一番怎麼豪華的氣派。俱樂部雖非燈壁輝煌,光彩奪目,但由於「小燕子」們前來表演,就使晚會顯得生氣勃勃,別有一番魅力,人們不免為之飄飄然,連一些傻頭傻腦的勤務兵也不禁狡黯地微笑起來。這時他們把一瓶一瓶新的香檳酒放到桌子旁的冰水桶里,這些桌子都擺在大廳的三個角落裡,上面蓋有白布。他們一面放酒瓶,一面低頭垂眼相視而笑。當主人提出過分的要求時,僕役干起事來往往敷衍塞責,不吭一聲,現在這些勤務兵也是這樣。這一切都是為了「小燕子」嘛。

小燕子,小燕子是誰呀?——嗯,說得簡單些,她們是「維也納的一群燕子」!她們像候鳥一樣,來時成群結隊,一來就是三十個。她們飛過整個國土,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她們飛入小歌劇院和五等雜耍劇院,無拘無束地站在舞台上,用歡快明朗的聲音嘰嘰喳喳唱起充滿青春活力的歌曲:

當小燕子又回來時,

看她們飛吧!看她們飛吧!

這是一支挺動聽的歌曲,其中妙處很易領會。她們一唱,台下一些內行的聽眾就熱烈鼓起掌來。

就這樣,「小燕子」們來到霍恩達門,在古格爾芬酒吧廳里演唱。霍恩達門駐紮了一團輕騎兵,她們滿以為軍隊中的代表人物會欣賞她們的演出,這樣的猜測並非沒有根據。可是她們的收穫比預期的多,她們引起了轟動。每天晚上,沒有結過婚的軍官坐在這些女郎的腳邊,聆聽她們的《小燕子之歌》,而且喝起古格爾芬的黃啤酒來,為歌女們慶功。不久,結過婚的軍官們也來了,一天晚上,連魯姆勒上校也親自出場,他津津有味地看完了節目,後來在許多場合對「小燕子」的技藝讚不絕口。

因此,少尉和騎兵隊長在暗暗策劃如何同「小燕子」們來往得更加密切。他們想邀請其中一部分人——也就是說最漂亮的十個——到俱樂部大廳里參加愉快的香檳酒晚會。當然,上層人物對此事要佯作不知,憋在心裡。不僅是單身的少尉,而且連已婚的中尉和騎兵隊長也都參加了晚會,當然,他們的夫人也一起來。這是最夠味的事兒,也是晚會的精髓所在。

有什麼障礙和顧慮嗎?勒夫察恩中尉找到了一句金玉良言:對士兵來說,有什麼障礙不能戰勝,又有什麼顧慮不能消除的呢!當霍恩達門善良的市民們知道軍官們將要帶夫人一起去聽「小燕子」唱歌時,準會驚詫不已!市民當然是不準干這一類事的。可是有些人高高在上,自由自在地胡作非為,誰也管不著,而下層人民卻蒙受玷辱。霍恩達門可尊敬的老百姓,對輕騎兵種種異想天開的行徑也許早已習以為常了吧?軍官們有時心血來潮,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策馬在人行道上馳騁。這是確有其事的。有一天傍晚,有人在市場上開槍,這種事只有軍官才幹得出。又有誰敢口出怨言呢?下面一則小故事可以作證。

一天清晨,在五時至六時光景,騎兵隊長哈利男爵外出晚宴後興緻勃勃地跟幾位同伴一起回家——他們是騎兵隊長馮·休涅曼,中尉和少尉勒·梅斯特、特魯雪斯男爵,馮·特勞特瑙和馮·利希特羅。當這些貴人經過「老橋」時,一個麵包鋪的小夥計迎面走來,他在空氣清冽的早晨趕他的路,肩上扛一大籃小圓麵包,嘴裡輕快地吹出一支小曲。

「把麵包交出來!」哈利男爵大喝一聲,抓住籃環熟練地接連晃了三下,連一隻麵包也沒有掉落。然後猛地飛拋出去,籃子在空中彎成一個弧形,掉進渾濁的河水裡。這足以顯示出他的腕力之大。麵包鋪的小夥計起先嚇得魂飛魄散,眼看一隻只麵包在水裡浮上沉下,於是揚起胳膊痛苦地大叫一聲,惶惶然似喪家之犬。軍官們看到孩子這副稚氣的可憐相,心裡甜滋滋的,就這樣取樂一番後,哈利男爵向他扔去一塊錢幣,價值比籃子里的全部物品大二倍。接著,軍官們就笑哈哈地趕回家去了。這時孩子才猛然醒悟,原來剛才同他打交道的是一些貴人,只得啞口無言……

這件事一下子就家喻戶曉,可是又有誰敢開口抱不平呢?對於哈利男爵和他這一伙人的行為,人們只能一笑置之,或者只能咬牙切齒,他們畢竟是貴族呀!他們畢竟是霍恩達門的貴人呀!正因為如此,連軍官的太太們也來聽「小燕子」們歌唱了。

看來,「自負的小夥子」對跳舞這一行也不比彈奏圓舞曲高明多少,因為他不帶舞伴。此刻他走到一張小桌子邊,向嬌小的男爵夫人安娜——她就是哈利男爵的夫人——鞠了一躬,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還怯生生地說了些什麼。這個小夥子是沒有能力拿一位「小燕子」來尋尋開心的。他一見「小燕子」們就怕,因為在他的想像中,不管他說什麼話,這類女人就會詫異地瞅著他,這使他十分傷心。不過像他這類軟弱無能、不合時宜的人,一聽到音樂,即使是最差勁的音樂,也會昏昏然陷入沉思,一言不發。他對男爵夫人安娜的態度是冷冰冰的,他說了幾句話,對方也只是漫不經心地回敬了幾句。不一會,兩人就默默無言,只是呆瞧著大伙兒在舞池裡打圈,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枝形吊燈里的蠟燭搖曳不定,裡面的蠟一點一滴即將流盡。燭上的軟蠟已變成黏糊糊的一團,完全失去了蠟燭的原形。一對對舞伴隨著格爾勃沙特爾少尉奏出的激動人心的旋律,蹁躚而舞。他們踮起腳尖,富有彈性地轉動身子,以後又輕快地飄然而過。跳時軍官們的長腿一忽兒往下彎,一忽兒又伸直,像彈簧似的一縮一伸。女人的裙子在飛舞。輕騎兵們的上衣鮮艷奪目,跳時顯得五彩繽紛。娘兒們賣弄風情地微微低下腦袋,讓自己的腰肢由舞伴輕輕摟著。

哈利男爵抱住一位嬌美無比的「小燕子」,讓她緊貼在自己飾有綬帶的胸口,同時俯下腦袋把自己的臉貼近她的,直愣愣瞅著她的眼睛。男爵夫人安娜一直笑盈盈地望著這對舞伴出神。又瘦又高的少尉馮·利希特羅正抱住一位又矮又胖、身子圓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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