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墮落

我們四人又聚在一起了。

這一回,是矮個兒邁森柏爾格做東道主。我們在他的工作室里晚餐,吃得很痛快。

這是一間布置得別出心裁的工作室;富有怪僻的藝術趣味。這裡既有埃特魯利 和日本花瓶,西班牙的扇子和短劍,中國屏風和義大利曼陀林,又有非洲的貝殼號角,古老的小雕像,五光十色的洛可可小擺設,蠟制的聖母像,銅版畫,以及出自邁森柏爾格本人手筆的一些作品。這些東西在工作室內排列得十分顯眼,而且井井有條,有的在桌上和壁架上,有的在托架上和牆壁上。牆上和地板上一樣,都覆有一層厚厚的東方絨毯和褪色的刺繡絲織物。

我們四個人,一個是身材矮小、頭髮棕色、生性好動的邁森柏爾格,一個是名叫勞貝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一頭金髮,是一個理想主義的國民經濟學家,無論他走到哪裡,總不住鼓吹婦女解放。再有醫學博士塞爾敦和我。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圍坐在工作室中央的一張紅木桌子邊,各就各位。每人的座位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慷慨的主人為大家制訂出一份出色的菜單,我們談論了好長時間。也許還得添些兒酒。邁森柏爾格又得勞累一陣子了。

博士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大椅子里,談笑風生,而且經常說些挖苦的話。在我們中間,他是一個專愛冷嘲熱諷的人。他閱世很深,因而一舉一動都顯得玩世不恭。他在我們四人中間是最年長的一個,也許已有三十歲左右,「生活經歷」也最豐富。「混蛋!」邁森柏爾格說,「他這人真有趣。」

事實上,人們真的可以稍稍把博士看作是「混蛋」。他的眼睛已放射出某種混沌的光澤。他有一頭剪得短短的黑髮,頭頂上的旋兒處,已有一小塊地方童山濯濯。臉上蓄著尖稜稜的鬍子;從鼻子到嘴角處,流露出一種揶揄的神態,有時甚至令人感到他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

吃「羅克弗爾」 時,我們又開始「促膝談心」。是塞爾敦博士用起這樣的名詞來的。他談話時口氣玩世不恭,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為人處世一向獨樹一幟,與眾不同,對塵世生活抱一種漫不經心、無所顧忌的態度,而且不時聳聳肩膀向別人提問:「沒有更好的嗎?」

可是勞貝用轉彎抹角的方式巧妙地發揮起自己的觀點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陷在軟墊椅里伸手在空中拚命打手勢。

「問題就在這裡!問題就在這裡!女人的社會地位之所以卑下(他從來不說婦女,總是稱女人因為這樣更符合自然科學的原則),其根源在於偏見,社會愚蠢的偏見!」

「干一杯吧!」塞爾敦博士輕聲地表示同情說,並且倒了一杯紅葡萄酒。這時,這個好小子更是滔滔不絕了。

「哎,你呀!哎,你呀!」他激情滿懷地繼續說,「你這個憤世嫉俗的老鬼!跟你這種人又有什麼好說的!可是你們呀,」他一面說,一面挑釁地轉向邁森柏爾格和我兩人,「你們得替我說句公道話!對呢還是不對?」

邁森柏爾格剝了一隻橙子。

「大家各一半,准沒錯兒,」他用堅決的口氣說。

「再說下去吧。」我鼓勵談話的人。他又要議論一番了,這個人總是不肯安靜。

「根源在於社會愚蠢的偏見和鼠目寸光、缺乏公道,我說!他們幹了一些區區小事——唉,天哪,這倒是怪可笑的。他們創設了女子高級文科中學,還僱傭了一些女人,讓她們當報務員,以為這樣就可以搪塞過去了,可是總的說來,總的說來又如何呢?這是什麼觀點?這不過是性愛和色情之類的東西,真是目光短淺,駭人聽聞!」

「原來如此,」博士如釋重負地說,並把餐巾扔在一邊。「這至少是逗人的。」

勞貝連看也不屑看他一眼。

「你們瞧,」他又懇切地說下去,同時拿起一塊很大的餐後糖食揮動了一下,然後煞有介事地送到嘴裡。「你們瞧,如果兩個人相愛,而男的把姑娘誘拐了去,那末男的仍像過去一樣,是一個很體面的人,甚至還神氣活現,威風凜凜——是該死的傢伙!而女人呢?她卻失去了貞操,為社會所唾棄,被人奚落,而且墮落了。是的,墮——落——了!這種觀點的道德準則又何在呢?難道男人也不是一樣墮落了嗎?嗯,男人的所作所為,不是比女人更不光彩嗎?……嗨,你們倒說說看!你們發表意見吧!」

邁森柏爾格望著他香煙里升起的煙霧,陷入沉思。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他好心地說。

勞貝的整個臉上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我一點也不錯?一點也不錯?」他反反覆復說。

「人們下這樣的判斷,道義上有什麼根據?」

我瞅著塞爾敦博士。他不動聲色。他用雙手搓一塊小麵包時,只是低頭瞧著地面,不吭一聲,臉上的表情十分嚴峻。

「還是站起來吧,」過一會兒他安詳地說,「我要給你們講一則故事。」

我們把食桌推到一邊,於是我們就能舒舒服服地在後面一個坐談的所在聊天。這裡陳設雅緻,鋪有絨毯,還有小小的軟墊椅子。懸在天花板上的一盞掛燈在室內灑下了朦朧的藍幽幽的光輝。人們抽起煙來,不一會,天花板就煙霧繚繞。

「喂,講吧,」邁森柏爾格一面說,一面在四隻小玻璃杯里斟上法國甜藥酒。

「嗯,我很想把這個故事講給你們聽聽,因為它對我們有重要意義,」博士說。「這倒是一篇現成的小說材料哪。你們知道,我以前曾動過筆。」

我看不清他的臉膛。他架起二郎腿坐著,兩手插在茄克衫的側袋裡,背靠安樂椅,泰然自若地仰頭望著那盞藍色的掛燈。

他沉吟了一會開始說:「我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德意志北部他故鄉小城市裡的高級文科中學畢業生。十九歲或二十歲時,他進入P城的某所大學,這是位於德意志南部相當大的一座城市。

他是一個挺和氣的小夥子。在他面前,誰也不會發脾氣。他明朗歡快,親切和氣,所有的同學都很寵愛他。他是一個俊美、頎長的青年,臉上的線條十分柔和,棕色的眼睛生氣勃勃,弧形的嘴唇也很柔美,嘴唇上剛開始長鬍子。當他把黑色鬈髮上那頂淺色的圓帽子推向後面,兩手插在褲袋裡在街頭溜達,而且好奇地環顧四周時,姑娘們都向他投以愛戀的眼光。

那時他是天真無邪的,不論肉體上和心靈上都是如此。他可以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還沒有打過敗仗,還沒有真正打動過女人的心,第一個女人嘛——他找不到機會;第二個女人嘛——他還是找不到機會。

在P城住了約摸十四天光景,他就自然而然地陷入情網。他不像一般人那樣愛上女侍者,而是愛上了一個青年女演員,韋爾特納小姐,她在歌德劇院專扮演鍾情少女的角色。

正如作家一針見血地所指出的,情人眼裡出西施。不過那位姑娘真的十分標緻:身材苗條,一頭淡淡的金髮,一雙虔誠、歡快、灰藍色的眸子,嬌美的小鼻子,天真的甜美的嘴兒,還有柔嫩的、圓圓的下巴。

他先愛上了她的臉,後來又愛起她的手兒和玉臂來。有一會,當她扮演一個古典戲劇的角色時,他看到她露出了玉臂。終於有一天,他愛起她的整個人來了。他也愛她的心靈,對她的心,迄今尚一無所知。

愛情使他花去一大筆錢。至少每隔一個晚上,他總要在歌德劇院的正廳前排座位上佔一席之地。他經常寫信向媽媽討錢,煞費苦心作出種種荒唐的解釋。他為了她撒謊。這樣就把什麼都開脫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熱戀著她時,他寫起第一首詩來,這是人所周知的、德國式恬靜的抒情詩。

為了這個,他經常坐到深夜,埋頭於書籍,只聽得五斗櫥上的小鬧鐘在單調地走動,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而外面則偶爾傳來微弱的孤寂的腳步聲。在胸口上面喉頭開始的地方.痛苦像一塊石頭一樣盤踞著,此刻這種痛苦已變得柔潤潮濕,沉甸甸的淚水常常要從眼睛裡奪眶而出。可是他羞於真正哭出聲來,因此他只得用文字在紙上寄託自己的哀思。

他用溫婉的詩歌表達自己的感情,調子十分憂傷。詩中他把她寫得那麼甜美可愛,而自己卻那麼病弱疲憊,內心深處又多麼騷動不安。他恍恍惚惚地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在純潔的玫瑰花和紫羅蘭下,甜蜜的幸福正在那兒假寐,可是他的手足給束縛住了……

這確實是可笑的,誰都會訕笑他。這些詩句多麼蠢,簡直不知所云,毫無意義。可是他愛她呀!他愛她!

他捫心自問,也當然覺得自己於心有愧。這真是一種可憐的、卑躬屈膝的愛情;他只是默默無言地吻她的小腳,(因為它們如此可愛)或她潔白的手,然後心甘情願地死去。至於她的嘴兒,他連想都不敢想。

有一天夜間他醒過來時,忽然想像她此刻也許躺在那邊,可愛的腦袋倚在白色的枕頭上,甜美的嘴兒微微張開,而那雙縴手,那雙無法形容、連嫩藍的靜脈也清晰可見的縴手卻合在一起擱在被子上。於是他猛地轉過身去,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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