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並沒有歇斯底里,相反,我平靜如水。當我從大龍頭的別墅里走出來的時候,我的心中沒有傷慟,沒有焦慮,沒有掙扎。我驚奇於我的平靜。我甚至對大龍頭沒有半點怨恨,我再也不用仰視我心中的偉大領袖了。我活得比他還好,至少,我可以有身體地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與根本。離開了別墅里的水晶吊燈,我的眼前一抹黑,整個東郊一抹黑。我以為是錯覺,但出了大院我就發現了,不是。東郊真是很黑,夜裡下起了大霧。東郊已經被大霧覆蓋了。深夜的大霧是一種潮濕的黑顏色,它裹住了一切,遮蔽了一切,打濕了一切。好大的霧呵,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伸出手去,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兒了。我抓了一把,一把就把我的五根手指全逮住了。霧真是一個有趣的東西,一無所有,絕對虛妄,可它就是成功地塞滿了這個世界,隔離了這個世界。我嘗試著瞪大了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我想我的目光一定也是霧狀的了。但我並沒有停止我的步伐,此時此刻,我騰雲駕霧。我必須走回去,我的身上沒有一分錢,我甚至連到哪裡去都沒有想清楚,但我必須走回去,回到南京。只要我的雙腳不離開路面,而我就一定能回到南京。東郊是一個巨大的墓地,一個著名的墓地,許多偉大的屍體就埋葬在這兒。我把自己想像成一具屍體,平靜如水地邁開雙腿。我在同一條盤山公路上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迷路了,實際上我從上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迷路了,我走了差不多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我想我的靈魂都快出竅了,我不僅忘記了回到南京這個念頭,我甚至把我自己都忘了。我只知道自己是一具屍體,像一團漆黑的磷火,在霧中漫步。我的雙腳成了我的夢。我已經成為霧的一部分了,我是被淋濕的魂,我是帶有腳步聲的魂。我不知道這一夜是誰在替我步行。但是我渴,這個感覺像霧裡的燈。白花花的。天亮之後我看到了路邊的一條河。我撲過去,埋下頭去喝了一個飽。喝完了,我沒有能夠站起來,我站不起來了。我突然發現水裡有一個人,有一張臉,臉上布滿了手指的抓痕。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唬了一跳。定了定神,我開心地笑了,他媽的,那不是我又是誰?這個發現讓我開心,這絕對是我生命史上最偉大的發現。
夢終於醒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相信,我的靈魂終於附體了。
我並不想打攪馬杆,可這會兒馬杆是我的單行線,除了馬杆,我別無出路。不過我並不糊塗,我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落魄了。渾身潮濕,滿臉傷痕。這種模樣走到馬杆的店裡絕對是不合適的。我不能讓馬杆在夥計們的面前丟了他的臉面。我站在路邊,來回猶豫,而對面就是馬杆的電腦商店,我都能看到馬杆了。我決定還是用電話把馬杆喊出來。馬杆拿起耳機,「喂」了一聲,我慌忙說:「馬杆,是我。」馬杆聽出了我聲音里的異樣,我看見馬杆把他的另一隻手插進了頭髮。一副極為頭疼的樣子。馬杆說:「你回來了?」我無言以對。我說:「馬杆,我想見你。」我迫不及待地說,「我就在馬路的對面。」
馬杆轉過了頭來。我們的目光隔了一條馬路對視上了。我看不清馬杆的表情,但馬杆臉上的震驚是顯而易見的。這不能怪他,我能夠想像我現在的模樣。馬杆在電話里說:「發生什麼事了?」我對著話筒說:「你出來一下好嗎?」我立即又補充了三個字,「帶點錢。」這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可這話我除了能對馬杆說,這個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
馬杆隔著大街望著我,他放下了電話,一個人對著自己的腳尖望了好半天,隨後叫過身邊的一個夥計,對他交代了一些什麼,我聽不見。但我看到馬杆的臉上已經愁雲密布了。馬杆這人就這樣,一看到我難受他的心裡就好不了。
放下電話之後店裡的小夥子一直看著我,看樣子是想跟我討電話費。我沒有錢,只好也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小夥子就把目光讓到一邊去了。我和馬杆從馬路的兩側同時走出了商店的大門,我對他擺擺手,示意他別過來。我們沿著馬路的兩側一起向前,大約走了兩三百米,我穿越了馬路,站在了馬杆的面前。一站到馬杆的面前我的傷心就全湧上來了,有點想哭。我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了。為了忍住我的淚水,我想我臉上的表情肯定全走了樣了。我的模樣也許嚇了馬杆一跳,馬杆怔在那裡,用一種警惕而又防範的眼神盯著我。我看了一眼路邊的小麵館,說:「馬杆,你請我吃頓麵條好不好?」馬杆沒有來得及說話,我已經走進小麵館要了兩碗三鮮面了。我已經餓瘋了,渴瘋了,捧著滾燙的湯湯水水發出了不知羞恥的呼嚕聲。由於太燙,我又是哈氣又是吸氣,像一隻受了傷的公獸。我伸長了脖子胡亂地咀嚼並瘋狂地吞咽。吞咽一次我的眼睛還要閉上一次。我吃得太囂張了,居然忘記馬杆正坐在我的對面了,我吃得又凶又惡,又毒又貪,不一會兒我就滿頭大汗熱氣騰騰了。最多五分鐘,我的面前就只剩下兩隻空碗與兩根筷子。吃完了,我空咽了兩口,梗著脖子打了一個飽嗝。就在打嗝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了,馬杆還坐在我的對面呢。馬杆正失神地盯著我,失神的眼裡有一種讓我害怕的東西。馬杆一定是被我嚇壞了,他被嚇壞了的樣子反過來又嚇著我了。馬杆迅速地挪開目光,但他的目光還是給我留下了銳利與嚴酷的印象。我想我剛才的吃相肯定是把馬杆嚇壞了。「飽了?」馬杆笑著說。「飽了。」我十分羞愧地點了點頭。
馬杆一直在吸煙,幾乎一刻不停。吃完麵條之後我想把我的情況告訴馬杆的,話到了嘴邊我又咽了下去。這個話題太不體面了,我不能讓馬杆毀掉他心中的那個我。就在我打定主意準備說一些什麼的時候,馬杆腰裡的手機卻又響了。馬杆聽了一句,臉上是那種極度無奈的樣子。馬杆關掉手機,瞅准了機會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隻信封。我接過來,塞進了口袋。馬杆說:「那我就先過去了。」我嘴上答應了,可我實在不希望馬杆這個時候離開。他的離開讓我難受。我真想對馬杆說,我現在太需要你了。但我說不出。我為自己不能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口而懊惱,呆在那兒,臉上流露出一副兇相,一副惡相。馬杆不停地瞥我。馬杆一點都不知道他對我來說是多麼地重要,他現在是我手裡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承認我變得婆婆媽媽的了。我跟出去,對著馬杆的背影喊了一句,我說:「晚上我呼你。」馬杆愣了一下,馬杆的背影在我的面前愣了一下,好像腳下給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似的。馬杆,笑著說:「好,晚上呼我。」
馬杆一走我就跨上了公共汽車。口袋裡一有錢我就踏實下來了。我買了四張票,走到汽車的最後排,脫下鞋,枕在了腦後。我得睡上一覺。無論如何我得睡上一覺。我的夢裝上了四隻輪子,在南京城的馬路上鬼魂一樣遊盪。
打死我我也想不到要提防馬杆。馬杆下手下得真是太快了,太狠了。事先一丁點跡象都沒有。我想問他,我太想問明白了,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在著名的卡薩布蘭卡喝了一個晚上的啤酒,馬杆在這個晚上情緒一直不錯,他還請一位小姐陪他跳了一會兒迪斯科。馬杆跳得一身的汗。馬杆不時地對我招招手,示意我下池。我不想跳,我在等馬杆。等他玩夠了,喝夠了,跳夠了,我會讓他把我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好好說上一夜的話。我不喜歡迪廳,不喜歡夜總會,馬杆不知道,迪廳其實是我的傷心之地。我的第一個噩夢就是從歌舞廳開始的,我不想讓我的第二條道路再從歌舞廳開始起步。好幾次我都想和馬杆說說話了,但是馬杆的玩興未盡,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我只好就作罷了。大約在深夜兩點,馬杆的頭上冒著熱氣,他把他的指頭插進了他的頭髮,捋了幾下,對我說:「怎麼樣,換個地方吧?」我什麼都沒說,拿起桌上的香煙就站起了身子。馬杆在這個時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面有難色地對我說:「我們到鎮江去怎麼樣?」我沒有開口。馬杆說:「鎮江的一個老闆還差我三萬多塊錢呢,要了好幾次都沒能要回來,我們連夜去,天亮的時候把他堵在床上。」我同意。隨便到哪裡,只要馬杆他用得上我,就是三萬塊錢是那個傢伙的牙齒,我也能替馬杆拔下來。我怪罪馬杆說:「你怎麼不早說。」
我不知道我們是幾點鐘到達鎮江的,馬杆一上計程車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又平穩。我白天里已經在汽車上睡了一整天了,這會兒精神正旺,瞪了一雙賊眼看滬寧高速公路的夜景。這條公路實在是漂亮,有幾次我都產生了幻覺,就好像我在電影上,就好像我在國外。我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我一定得幫著馬杆把三萬塊錢要回來,弄不好馬杆真的要做我的老闆的。到了鎮江之後馬杆剛好就醒了,我們在火車站轉悠了十來分鐘,馬杆改變主意了,馬杆說:「那傢伙有個小老婆在常州,我們先到常州,一定能堵住他。」重新叫過計程車之後,我們又上了車,幾十分鐘過後我們就來到了常州的郊外。我們在公路的旁邊停了車。馬杆說,他的腿麻了,下來走走,再說也快到了。我們步行了一段,後來我們就來到一塊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