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槍打肖長安(中) 第四節

費通讓蝦沒頭和蟹掉爪帶上他的片子,趕緊搬兵請將,找個懂行的來。找誰呢?寶和桅廠的老當家——鼎鼎大名的老木匠田寶和。寶和桅廠又叫寶和壽廠,說白了就是棺材鋪。老天津衛將幹這一行的人叫「大木匠」,也有叫「斜木行」的,因為棺材前頭大、後頭小,前頭高、後頭矮,木匠幹活兒時放的都是斜線。開棺材鋪看上去不顯山不露水,但在過去可是屬於暴利行業。世上從無不死之人,沒錢的主兒倒頭了,好歹也得買口薄皮匣子;有錢人家的棺材則貴到離譜,大小、樣式、木料、做工全有說道,多少錢的都有。田寶和技藝精湛,開設了寶和桅廠,買賣幹得不小。家裡頭五兒二女,五個少東家子承父業,大小連號開了十幾家,在南方包了一座山頭,專供他們家的木料。這麼說吧,天津衛九河下梢十里八鄉,凡是墳地里埋的,得有一半是寶和桅廠的棺材。

當年的手藝人以地方分派別,稱為某某把,北京幫的工匠稱為京把,天津幫的工匠稱為直隸把,手藝上各有特點。京把打出來的棺材體統大方,格局端正,嚴絲合縫。直隸把做活不太注重外觀,只管結實,真材實料,因為天津衛水多地皮淺,棺材埋在地里很容易被泡爛了。田寶和打的棺材集兩地之所長,又氣派又結實,堪稱一絕。手藝好只是其一,打完了棺材還得會賣,這個更不容易。天底下三百六十行,或有幌子,或能吆喝,唯獨棺材鋪不行。咱就拿幌子來說,幌子也叫「布招」,酒鋪有酒幌子,鞋鋪有鞋幌子,店裡賣什麼,幌子上畫著什麼,但誰見過棺材幌子?門前挑起一根竹竿,幌子上面畫一具大棺材,再寫上三個大字「棺材鋪」,那還不把人都嚇跑了?再說吆喝,九腔十八調、棕繩撬扁擔,吆喝買賣講究「上下有句、高矮分音」,為了合轍押韻,聽著也好聽。棺材鋪沒法吆喝,橫不能站在門口嚷嚷:「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買不買的不要緊,躺裡邊試試也行……閑了置忙了用,有大有小喲,買回家預備著吧,早晚用得上!」這可不是人話。不掛幌子也不吆喝,上門拉主顧行嗎?讓小夥計上藥鋪門口等著,瞧見愁眉苦臉出來一位,搶步上前請個安,嘴裡還得客氣:「這位爺,您甭發愁,病治不好沒關係,我們桅廠有上等的壽材,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買口大的還能搭您一口小的,買一送一,萬一家裡小少爺死了,不用再買了。」照這麼做生意,還不讓人打死?因此說幹這一行買賣,最主要的是手藝,其次是路子廣、走動寬。上至官商富戶,下至販夫走卒,各行各業都得交朋友,不為別的,就為讓人家知道有你這麼個人,真到事上就想起來了。除此之外,田寶和還立下幾條規矩:首先,主顧不分大小,必須一視同仁,不能狗眼看人低。賣給有錢人一具金絲楠的大材,一把掙上千的銀元,這你得點頭哈腰招待好了;賣給窮主兒一具狗碰頭的薄皮匣子,連本帶利不足兩塊錢,你也得畢恭畢敬,不能光圖眼前利,還得賺一個名聲,在外的名聲好了,這買賣才好乾。再有一條規矩,即便身穿重孝的客人來了,也不能問人家是否買棺材,得問:「您今天給誰管點兒閑事兒?」轉著腰子說,免得人家不願意聽。還有就是不能「轉空」,客人選中了棺材,人家不說什麼時候送,絕對不能往喪家抬空棺材,萬一家裡那位還沒倒頭,不也是討打嗎?

回過頭來再說蝦沒頭和蟹掉爪,兩人從韋家大墳出來直奔御河邊。「御河」指天津衛的南運河,因為走過龍船得了這個別名。二巡警步履匆匆,順御河邊來至寶和桅廠,離老遠就望見各種木材堆得跟小山相仿,鋸木頭的香味撲鼻而來。當家的田寶和已經八十多了,老爺子頭髮、眉毛、鬍子全白了,手上、臉上全是壽斑,在門口支了張躺椅,旁邊小桌上擺著茶壺、煙袋,正在這兒眯縫著眼睛曬太陽,見有兩個巡警上門,忙起身相迎。蝦沒頭和蟹掉爪一貫見人下菜碟,知道這老爺子家大業大,又有些個威望,當下有事相求,不敢造次,客客氣氣說明來意,雙手遞上費通的片子。本以為田寶和這麼大的身價不容易搬請,沒想到老爺子一口應承了。他們不知道田寶和的心思:這樁差事不大,卻是官派的,寶和桅廠的買賣再大也是平頭百姓,這叫「窮不與富斗,富不與官斗」,不論蓄水池警察所的巡官,還是官廳大老爺,哪個他也不想得罪。再一個,蝦沒頭和蟹掉爪見了面一頓胡吹海侃,說那具黑檀木的棺材怎麼怎麼出奇,田寶和干這行一輩子了,也想長長見識、開開眼界。當下讓二巡警頭前帶路,出了寶和桅廠,在道旁等了半天也沒等來拉膠皮的。蝦沒頭和蟹掉爪心急如焚,四下里一踅摸,瞧見桅廠門口有一輛獨輪的小木頭車。他們倆也真有主意,把老爺子放在車上,推上車一路往回走。

放下路上那爺兒仨不提,再說韋家大墳這邊。費通心裡明白,他們這一去一回,再快也得半個多時辰,這已經快到晌午了,就讓幹活兒的人趕緊洗手、洗臉,坐下來吃飯。三十個大小夥子幹活兒麻利,吃飯更快,挺大的饅頭一手抓起三個,幾口就吞下肚,你一個我一個比著來,誰也不肯示弱。等到笸籮里的饅頭、醬牛肉見了底,眾人望見蝦沒頭和蟹掉爪推著小車過來了,車上端端正正坐定一人,正是桅廠的老當家田寶和田師傅。就見這個老爺子發似十冬白雪,面賽三秋古月,善目清亮、精神矍鑠,三山得配、五嶽均勻,一捧銀髯胸前飄灑,小衣襟短打扮、白襪青鞋,打扮得還跟個小木匠一樣,全然沒有大東家的架子。下得車來當場一站,腰不塌膀不晃。蝦沒頭和蟹掉爪獻殷勤,上前要去攙扶。田寶和一擺手:「不必!」腳步如飛來至韋家大墳中央。眾人暗挑大指,嘿,老爺子是真精神!

舊社會當巡警的絕不會給老百姓敬禮,但是田寶和在九河下梢德高望重,年歲又長,費通請人家來幫忙,也不能失了禮數,一時手足無措,實不知如何是好,想給敬個禮,來人卻不是官廳大老爺,沒這個規矩,只得過去沖老爺子一抱拳。大伙兒一看這叫什麼禮節?警察給平頭百姓抱拳拱手?

三言五語說過了場面話,費通道了一個「請」字。田寶和倒背雙手圍著黑檀木棺材轉了三圈,這麼講究的棺材,他也很少見過,因為從關內到關外,找不出這種木料,僅在南洋才有,防潮耐腐,質地堅硬,乃棺木中的上選。另外這還不是素棺,大蓋上描金繪彩的八仙賀壽,左有金童捧鏡,右有玉女提燈,棺材頭上畫了一頭猛虎,埋在墳中這麼多年,輪廓仍清晰可辨。這叫「虎頭棺」,說明有功名,平民百姓再有錢也不能用,底頭的撐子上畫麒麟送子,保佑多子多福。在場的眾人屏氣凝神,等著看老爺子亮絕活兒,沒承想田寶和上下左右看罷多時,走到費通面前把腦袋一搖——這棺材他開不了!

費通一聽泄了氣,問田師傅為何開不了?田寶和告訴費通,榫卯相連的木匠活兒,一個師傅一個傳授,除非找來當年造棺材的人,否則誰也打不開。退一萬步說,打得開也別開,因為棺中晦氣久積,萬一衝撞了周圍的人,說不定會出什麼事。

田寶和的這番話,如同給圍觀之人潑了一盆冰水,澆了一個透心涼,等了大半天,誰不想看看虎頭棺中有多少陪葬的奇珍異寶,這下徹底沒戲了。費通也著急了,答應韋家的事辦不到,他就得吃不了兜著走,趕緊打躬作揖地說好話。田寶和無奈,只得叫他附耳過來,輕聲說道:「實不相瞞,這具壽材我沒見過,耳朵里卻沒少聽聞。當年韋家先祖下葬之時,為了防賊,在棺中下了鎮物,誰開這具棺材,誰准得倒霉!」

費通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個差事派到自己頭上,巡警總局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又不是他費通一個人有爺爺,誰沒點兒關係沒點兒路子?誰不知道遷墳動土是個肥差,定是別人忌諱棺中鎮物,不願意撈這份兒晦氣錢,敢情是這個原因!當時在心裡頭把官廳大老爺的祖宗八輩罵了一個遍。話又說回來,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到如今,墳也刨了,槨也開了,總不能原樣再給人家放回去。真要如此,甭管是官廳還是韋家,誰也不會輕饒了他,在場看熱鬧的也少不了一番取笑,眼下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再者說,這都什麼年頭兒了?還有人信這份邪嗎?他趕忙把田寶和請到一旁,死說活勸央求再三,您老無論如何也得幫這個忙,有什麼報應、倒多大霉,全歸在我費通頭上。好說歹說終於把老爺子說點了頭,可以試上一試,挽起袖口來到虎頭棺材前。看熱鬧的老百姓頓時鴉雀無聲,知道田寶和老爺子要亮絕活兒了!

田寶和又圍著虎頭棺轉了一圈,走到棺材頭前,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小木頭匣子。打開匣子是個小木俑,四肢全是活的,面目詭異,衣冠悉如古人,左手抱一令牌,上寫「一宗財門」四字,右手裡拿著一面三角小旗,當中一個「姬」字。他將木俑擺在棺材頭的頂蓋上,眼也不眨地盯著。說來怪了,四下里連點兒風也沒有,木俑卻打起轉來,一直順一個方向,好像有人用嘴在吹氣。這鐘點兒剛過晌午,日頭正足,可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全覺得後脊樑溝冒涼氣,腳底板發涼,這不邪門兒了?

片刻之後,田寶和拿起木俑收入匣中,隨即蹲下身來,伸出雙手在虎頭棺上摸索,按之前木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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