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三梆子實在憋不住了。這幾個月一直沒找著請客的人,肚子里一點兒油水也沒了,恨不得趕緊揪住窩囊廢的小辮,狠狠訛他一把。當天夜裡,月朗星稀,他聽見旁邊院門一響,知道是費通回來了,匆匆忙忙從自己這院出來,躡手躡腳來到費通他們家門口,只見院門虛掩,此時不算太晚,院門還沒上閂。三梆子尋思也甭打招呼了,偷摸兒進去瞅一眼,萬一讓費通撞見了,就說是來串門兒,老街舊鄰的也沒那麼多避諱。
三梆子進了院子,畢竟還是心裡發虛,高抬腿輕落足直奔灶間,蹲在窗根兒下邊,沒敢直接往裡看,支著耳朵這麼一聽,除了費通似乎還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屋裡說話,卻聽不清說什麼。三梆子心想:「窩囊廢跟誰說話呢?有相好的了?不能夠啊,嚇死他也不敢把相好的帶回來,費二奶奶還不活吃了他?這個人是誰呢?」想到此處,三梆子悄悄站起身來,睜一目眇一目單眼吊線往窗戶裡頭一瞧,嚇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媽的媽、我的姥姥喲!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灶間開間不大,牆根兒砌著灶台,灶台上擺著鍋碗瓢盆之類做飯的家什,牆角堆著柴火,灶間中擺了一張油桌。什麼叫油桌?就是比八仙桌小一號的硬木桌子,也是方方正正的,邊上配四把椅子,桌子上豎著一盞油燈。書中代言,天津城那時候已經通了電燈,不過很多老百姓家裡還是捨不得拉燈泡,因為電費太貴。借著油燈的火苗,三梆子看清了桌上的飯菜。今天預備得還真不錯,費二奶奶給烙的白麵餅,買的天寶樓醬肉,一小盤水蘿蔔,一碗甜麵醬,炒了一個醋熘白菜絲,額外還給切了倆咸鴨子兒,燙了一壺酒。三梆子吞了吞口水,心生嫉妒,窩囊廢自打當了巡官,這小日子過得夠熨帖的,桌上全是順口的東西。定睛再看,費通對面坐了個一尺來高的小胖小子,可沒坐在椅子上,個兒太小,坐椅子上夠不著桌上的東西,就這麼坐在桌子上,頭頂梳了個小抓髻,一對小黑眼珠子滴溜亂轉。費通一邊說話,一邊撕了塊餅,夾好了醬肉,遞到小胖小子手裡。小胖小子接過來,咬一口餅喝一口酒,喝完了費通還給他倒上。兩個人你有來言,我有去語,說得還真熱鬧。說的什麼呢?無非張家長李家短,三街四鄰閑七雜八的事,誰家兩口子吵架,誰家新媳婦兒漂亮,哪個女的搞破鞋靠人,哪個男的在外邊有了姘頭,真可謂一雙眼看百家事,方圓左右的新鮮事沒他不知道的。再看費通,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皺起眉頭,臉上的表情就跟聽評書差不多。三梆子心說:「還真沒看出來,窩囊廢這是要成精啊!」
邊吃邊聊,這工夫眼兒可就大了。屋裡的二位挺盡興,卻苦了聽窗戶根兒的三梆子,撅著腚貓著腰好不容易等他們吃飽喝足了,費通滅了灶間的油燈,迷迷糊糊回屋睡覺,小胖小子也喝了不少,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誰也沒注意外邊有人。三梆子沒回去,他得看明白了,不為別的,就為逮個把柄訛費通一次。他在灶間牆根兒底下又蹲了大半個時辰,看時候不早了,估摸窩囊廢兩口子和街坊鄰居都睡著了,悄沒聲兒站起身來活動活動。蹲得時間太長,腿腳全麻了,等活動開了,他貓著膽子,踮起腳,吱扭扭推開屋門,摸進小屋,來到油桌前。借屋外的月光這麼一看,哪有什麼小胖小子,分明是一隻一尺多長的大耗子趴在桌子上。一身灰皮油光瓦亮,尾巴一直耷拉到地,滿嘴的酒氣,竟然還打著呼嚕,嘴頭子上的幾根鬍鬚隨著呼嚕一起一伏地顫動。三梆子之前躲在門外偷看,那叫膽戰心驚,到了這會兒,這四個字不足以形容了,換個詞兒叫肝膽俱裂,真把他嚇得夠嗆,心說:「剛才看還是個小胖小子,這會兒怎麼變樣了?耗子見得多了,哪有這麼大個兒的?」當時腿肚子轉筋,膝蓋打不了彎,直著兩腿往門口蹭。怎知那大耗子發覺有人進來,突然睜開了眼,眼神迷迷瞪瞪帶著酒勁兒,晃晃悠悠就要起身。三梆子以為這東西會起來咬人,嚇得兩隻手四下里一划拉,抄起立在灶台邊上的擀麵杖,來了個先下手為強,摟頭蓋頂往下打。這根擀麵杖是費二奶奶烙餅用的,足有三尺長、鴨蛋粗細,掄起來掛動風聲,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也不怎麼那麼准,正砸在大耗子的腦袋頂上,登時血了呼啦的腦漿子四下迸濺。三梆子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褲襠里屎尿齊流,魂兒都嚇飛了。
費通兩口子睡夢中聽得灶間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以為進來賊了。自從當上巡官,費通的脾氣也長了三分,嘴裡嘀咕,這真叫太歲頭上動土,什麼人賊膽包天,敢來巡官家偷東西?費通披上外衣穿上鞋,抄起掛在牆上的警棍,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灶間。進屋一看一抖摟手——但見那隻大耗子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腦袋被砸得稀巴爛,已然氣絕身亡。在費通看來,這可不是耗子,這是他的富貴財神、哥們兒弟兄!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這大耗子不但幫他升了官,還給他提供了不少拿賊辦案的線索。費通捶胸頓足,心似油烹,可還不能明說,萬一傳講出去,他這個巡官怕是當不成了,這真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費通見三梆子坐在地上一頭白毛汗,還沒緩過神兒來,就知道是這個潑皮乾的好事。他一手揪住三梆子的脖領子,一手在灶台上劃拉,想踅摸個稱手的傢伙揍三梆子一頓,嘴裡也不依不饒:「我說三梆子,大半夜你跑我們家來想幹什麼?夤夜入宅非奸即盜,若不說實話,別怪我把你拘起來!」三梆子這人平時就沒說過實話,你想讓他說句實話,無異於要他的命。他喘了口氣,定了定神,瞎話張嘴就來:「我半夜出來解手,看一大耗子躥過來嚇我一跳,我一想爺們兒得為民除害啊!趕緊追,也是咱兩家離得太近,沒想到它三躥兩躥跑進了你們家灶間,我就把它堵屋裡了……」費通一聽就知道三梆子是胡說八道,心裡更氣了,連推帶搡把三梆子轟出院門,又補上一腳:「別放屁了,快滾快滾!」
打這兒開始,費通恨透了三梆子,後來抓了個茬口,把三梆子家的賭局連鍋端,罰了個底兒掉,又把兩口子關了多半年,方才吐了胸中一口惡氣。三梆子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貪小便宜反吃大虧。
甭管怎麼說,費通當上了天津城蓄水池警察所的所長、一個月領六塊薪俸的巡官。前文提到過,蓄水池一帶治安混亂,轄區又大。天津城西頭白骨塔、南頭窯、磚瓦場、牆子河、呂祖堂、如意庵、韋陀廟,直到小西關這一大片,全歸蓄水池警察所管。兩班巡警不下百十來號,多為混吃等死的酒囊飯袋,缺須短尾少根筋的也不在少數。
這其中有兩個巡警,善會欺上瞞下、溜須拍馬,整天跟在費通屁股後邊轉,花言巧語、端茶點煙把費二爺哄得挺美。費通本就是這路貨色,也願意吃這套,一來二去將此二人當成了心腹愛將,經常帶在身邊。這兩人一個姓夏,人送綽號「蝦沒頭」;另一個姓解,綽號「蟹掉爪」。列位看官聖明,光聽這倆名字,也該知道什麼成色了。蝦沒頭生就一張大長臉,細高挑,水蛇腰,平時就是弓腰駝背,站直了三道彎;蟹掉爪是個矬胖子,禿腦袋,走起路來賽過皮球,兩隻小胖手一左一右擺來晃去。
捕盜拿賊甭指望這二位,吃拿卡要、假公濟私、煽風點火、起鬨架秧子,一個比一個能耐大。這兩個蝦兵蟹將,還一個「沒頭」一個「掉爪」,再加上個巡官「窩囊廢」,這仨湊一塊兒,幹得成什麼事?
費通可不這麼認為,蓄水池警察所沒多少油水可撈,他還想往上爬,升不陞官不說,至少調去城裡當差,來個平級調動就行。城中儘是大商號,穿官衣的倒背手往裡邊一溜達,做買賣的立馬沏茶倒水拿煙捲兒,賽梨不辣的沙窩蘿蔔隨便吃,臨走還得給一份孝敬。費通想得挺好,但是當上巡官以來,整天圍著蓄水池轉,出不了這一畝三分地,並無尺寸之功,免不了悶悶不樂。這一日,蝦沒頭和蟹掉爪趁機拍馬屁,搖頭晃尾巴哄他開心。蝦沒頭說:「二哥,我們倆陪您看場戲去?」蟹掉爪也說:「對呀,新明大戲院來了個好角兒,長得別提多漂亮了,要身段兒有身段兒,要扮相有扮相。前天我聽了一出,生旦的對兒戲,那邊是個武生,手使一桿銀槍,這邊的小角兒唱刀馬旦,手舞雙鉤,兩個人插招換式、上下翻飛,在台上打得那個熱鬧啊!台底下那好兒喊的,恨不得把房蓋震塌了!」蝦沒頭問道:「什麼戲這麼熱鬧?」蟹掉爪一抖摟手:「光顧熱鬧了,沒看出來是什麼戲!」蝦沒頭「嘁」了一聲:「生書熟戲啊,看了半天愣不知道什麼戲,你整個一棒槌!您說呢二哥?」費通也一皺眉頭:「我說老解,以後少出去給我丟人現眼。內行聽門道,外行才看熱鬧呢,別說那沒用的了,今天我帶隊巡夜,你倆跟我走一趟。」
警察所的夜巡隊看著挺辛苦,其實也是一樁肥差,抓到販煙土的、行竊的、拍花拐小孩的、收贓販髒的、小偷小摸的、庇賭包娼的,可以罰沒贓款,外帶領一份犒賞。再逮住個小媳婦兒偷漢子什麼的,趁機捏兩把小媳婦兒的屁股,不僅佔便宜解悶兒,弄好了還能狠敲一筆竹杠。雖說蓄水池警察所轄區偏僻,可是俗話說拉鋸就掉末兒,出攤就開張,只要出去巡夜,多少也能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