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道從山東濟南府,輾轉回到天津城,顧不上一路風塵僕僕,別的全放一邊,他得先解解饞。畢竟故土難離,這九河下梢土生土長的人,喝慣了一方水,吃慣了一方飯,離家日久,免不了惦記這口吃喝,尤其是路邊大棚中的早點。
過去有句話「吃盡穿絕天津衛」。天津城遍地的大飯莊子、小飯館子,好吃的東西數不勝數,路邊的早點也是五花八門,換著樣地吃,十天八天都不帶反頭的。其中大致分為干、稀兩類,燒餅、餜子、大餅、卷圈、炸糕、包子、蒸餅、兩摻饅頭、棒子麵窩頭、茄夾藕夾、煎餅餜子,這是乾的;稀的有豆腐腦、鍋巴菜、豆漿、餛飩、麵茶、羊湯等等。吃的時候相互搭配,酸甜苦辣鹹的味道變化無窮。大飯莊的南北大菜、滿漢全席到哪兒都能吃到,而這些個小吃只在天津城這一方水土才有。誇張點兒說,離開天津這座算盤城,抬腿到了近在咫尺的洋人租界地,您也吃不到地道的。
崔老道錢少嘴饞,吃東西還愛窮講究,咽了一晚上的唾沫,天不亮就來到南門口,不是急著擺卦攤,而是為了這頓早點。賣早點的小販無非賺個辛苦錢,都得後半夜起床忙活,到開張時棚子里還挑著燈。爐子上並排放著三口大鐵鍋,兩鍋鹵子、一鍋豆漿剛剛熬好,壓成小火兒,「咕嘟咕嘟」滾在鍋中。兩鍋鹵子一鍋是豆腐腦的,一鍋是鍋巴菜的,看上去相似,用的料則不同。豆腐腦鹵子用雞湯雞油,配黃花菜、木耳熬成葷鹵;鍋巴菜鹵看上去更黏糊,得先把香菜梗炸熟放進鍋里,這是提味兒的秘訣,再加羊骨頭湯和各種小料,開鍋後用團粉勾芡。兩者滋味、口感不盡相同,可無論哪種,都是頭一鍋鹵子味道最濃。崔老道頂門來吃早點,奔的就是頭鍋鹵子,要不怎麼說窮講究呢!進來一看兩鍋鹵子都熬得了,呼呼往外冒熱氣,告訴老闆先不忙著盛,到旁邊炸餜子攤兒上要兩根剛出鍋的餜子,也就是油條,一根根外脆里酥、焦黃干香。崔老道臉皮厚,讓炸餜子的給炸老點兒,生面抻好了下在油鍋里,翻四個滾兒才撈,炸出來一尺多長又紅又脆,拿在手中直稜稜的,跟小號擀麵杖相仿,絕不蔫頭耷腦,看著就提氣。熱大餅從中間揭開了,餜子撅折往裡一卷,拿在手中一把掐不過來。又一瘸一拐跑回早點鋪,讓老闆給他盛一碗鍋巴菜,大勺的鹵子澆足了,還得放上韭菜花、醬豆腐、辣椒油、麻醬汁,多擱香菜,坐下來一手攥著大餅卷餜子,一手抄起筷子,倒轉了往桌子上一磕,將筷子頭兒對齊,腦袋往左邊一探,猛咬一口大餅餜子,三嚼兩嚼吞咽進肚。緊接著又往右邊碗口一湊,扒拉一口鍋巴菜,左右開弓這就吃上了。鍋巴菜的「鍋巴」,是綠豆面煎餅切成的小塊,滿滿當當一大碗這就夠解飽的,何況還有大餅餜子,也全是面做的。他這頓早點面裹著面、面夾著面、面就著面,除非扛包拉車的苦大力,平常人可沒有這麼吃的。要問這面裹面好吃不好吃?這可是千百年來窮苦人的生活智慧,真是研究到家了,能不好吃嗎?窮老百姓賣苦力,一年干到頭也掙不了仨瓜倆棗,別說山珍海味、燕窩魚翅,就是最常見的雞鴨魚肉,等閑也難得吃上一回,只能在最廉價的食材上下功夫琢磨,想方設法鼓搗出各種風味,花不了幾個錢,又能改改口味、解解饞。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句話倒過來想,巧婦只要有米,就能做出人間美食。
且說崔老道甩開腮幫子剛吃上,打外邊又進來個趕早的——三十多歲一位「副爺」,也就是巡警。人長得又矮又胖,肚大腰粗、八字眉、單眼皮、蒜頭鼻、大嘴岔、大耳朝懷,兩條羅圈腿走路外八字,穿一身黑制服,頭頂大殼帽,腰扎牛皮帶,銅扣擦得鋥亮,下邊裹白綁腿。民國初年,天津城設立了五河八鄉巡警總局,下設各個分局,還有緝拿隊、夜巡隊、治安隊、警察所等機構。巡警就是負責彈壓地面兒往來巡邏的警察,這一行中沒幾個老實規矩的,憑一身官衣吃拿卡要、瞪眼訛人。做小買賣的遇上這些「副爺」,賣水果的得送給他幾斤水果,賣白菜的得送給他幾棵白菜,賣酸梅湯的得送給他兩碗酸梅湯解解渴。這麼說吧,除了賣棺材的他不要,推車大糞從跟前過他也得嘗嘗,否則找你點兒麻煩那是輕的,重則哨子一吹,劈頭蓋臉先打上一棒子,然後把你往局子里一送,不扒層皮甭想出來。老百姓當面尊他們一聲「副爺」,或者「巡警老爺」,背地裡卻叫他們「穿狗皮的」。
剛進來的這個巡警,比崔老道還沒出息,攥著一掐冒熱氣兒的油條,足有七八根,兩隻小胖手左右來回倒,太燙了,那也捨不得撒手往桌子上放。讓老闆給盛上一大碗豆腐腦,不澆鹵子,只舀上一勺豆漿,天津衛管這個叫「白豆腐」。這也是一路吃法,就為了嘗這股子豆香味。巡警端著碗找座,一眼瞅見了崔老道,忙過去打招呼:「哎喲!這不崔道爺嗎?可有陣子沒見您了,您上哪兒去了?」
怎麼這麼客氣呢?只因他們二位相識已久,此人姓費名通,在家行二,人稱「費二爺」,在天津城外西南角的蓄水池警察所當巡警。穿著官衣,吃著官飯,大賊、小賊、飛賊、蟊賊可沒見他抓過半個,只會溜須拍馬,冒濫居功。舊社會警察訛人的那一套他比誰都門兒清,逮個耗子也能攥出二錢香油來。不過說不上多壞,至少不禍害老百姓,擱在那個年頭這就不簡單。費通費二爺在天津衛有一號,是因為出了名的怕老婆,說句文言叫「懼內」,天津衛叫「怕婆兒」。他老婆費二奶奶那可是位「女中豪傑」,長得獅鼻闊口,大腦袋、大屁股蛋子,粗胳膊、粗腿,皮糙肉厚,說起話來嗓門兒又粗又亮,在家裡成天吆五喝六,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讓他打狗他不敢攆雞。費二奶奶一瞪眼,嚇得他如同蠍虎子吃了煙袋油子——凈剩下哆嗦了,所以得了個綽號叫「窩囊廢」,又叫「廢物點心」。
就這麼一個主兒,卻是世家出身。從族譜上論,他是費家衚衕費勝的遠房侄孫。老費家在天津衛那是數得著的名門望族,二道街子往南的大費家衚衕、小費家衚衕,那全是他們家的。費通可沒沾光,別看一筆寫不出兩個「費」字,但是離得太遠,出了五服了。按過去的話講,出了五服沒法論,沾親容易沾光難。老費家再有錢有勢,也和他費通沒關係,只能在蓄水池警察所當個臭腳巡。
蓄水池就是後來的南開公園,又稱「貯水池」,民國年間還是個臭水坑,俗稱「四方坑」,到了炎熱的三伏天,一坑的臭水蚊蠅滋生,離老遠就能聞見嗆人的臭味。光緒年間趕上發大水,天津城中的污水全往這兒灌。污水漫上周圍住戶的坑沿兒,癩蛤蟆滿處亂爬,都找不著一條給人走的道。夜裡蚊子撲臉,白天成群結隊的蒼蠅「嗡嗡嗡」圍著腦袋亂轉,說話不敢張嘴,一張嘴保不齊吃進去一個倆的,那還不得噁心死?到了寒冬臘月,揚風攪雪,滴水成冰,凍得地面拔裂。這一帶更為荒涼,遍地的枯枝衰草,西北剌子刮過來,能把人刮一跟頭。水坑周圍一個個破舊殘敗的墳頭,幾隻烏鴉在上空盤旋,不時發出陣陣哀號。還有很多被野狗刨出來的「狗碰頭」棺材,白骨散落在蒿草叢中,入夜後磷光閃爍,變成了忽明忽暗的鬼火,看著都讓人瘮得慌。
雖說地方不怎麼樣,可再怎麼說也是個穿官衣的巡警,月入三塊大洋。別小看這三塊錢,小門小戶養家糊口綽綽有餘,更可以吃拿卡要,來點兒「外快」,不敢說豐衣足食,至少吃喝不愁。他和崔老道相識並不奇怪,一來住得不遠,平日里低頭不見抬頭見;二來這兩人都饞,費通也中意早點鋪的頭鍋鹵,經常頂門來吃這口兒。兩人都是吃貨,還都是窮吃,也算趣味相投,坐一桌吃早點少不了評頭論足,為什麼老豆腐裡面不能放香菜,鍋巴菜就必須放香菜?餜子到底用多大火炸才最酥脆?里里外外就這點兒事,不夠他們走腦子的。
崔老道見來人是費通,趕緊把筷子放下,抻脖子瞪眼咽下口中的吃食,攥著半套大餅餜子抱拳寒暄:「二爺,承您惦記,貧道閑雲野鶴,一向蹤跡不定。前些時受元始天尊相邀,上玉虛宮聽他開壇說法去了。」
明擺著瞪眼說瞎話,費通也不往心裡去,坐在崔老道對面一晃腦袋,放下碗筷說:「哎喲!我的崔道爺,元始天尊相邀啊?那一定是得了真傳法力無邊了。您出門在外有所不知,天津城出了一件大事,說起來多多少少跟費某人有些干係,我正要請道爺您給拿個主意!」
崔老道聞言雙眉一挑:「無量天尊,貧道願聞其詳。」
費通卻道:「此處並非說話之所,咱先趁熱吃了這口早點,然後上我那兒說去。」
崔老道剛回天津城,他也是願意湊熱鬧,正想聽聽到底有什麼出奇的事。兩個饞鬼互道了一個「請」字,便低下頭誰也不理誰了,「稀里呼嚕」吃完早點,撐得直打嗝兒。崔老道又喝了一碗豆漿溜溜縫兒,兩人方才雙雙站起身來,離了早點鋪,挺胸疊肚來到費通當差的蓄水池警察所。蓄水池地處偏僻,治安卻比繁華地段亂上好幾倍。只因此地零零散散分布著混混兒鍋伙,也住著許多遊手好閒的嘎雜子琉璃球兒,再加上從鄉下逃荒到天津衛的貧苦百姓,絕對稱得上魚龍混雜。站崗巡夜的警察足有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