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道見眾人臉上變顏變色,王家大爺吹鬍子瞪眼,額頭上青筋直蹦,心知大事不好,恐是自己得意忘形說了哪句不該說的,犯了主家的忌諱。舊社會的戲子藝人到大戶人家出堂會,必須提前打聽好了,像什麼老爺、夫人、小少爺的名諱,不愛聽的字眼兒,無論如何也要避開,稍不留神兒禿嚕出口,掙不來錢不說,還得白挨一頓打,再趕上那有勢力的,扣下來不讓走,先餓你三天再說。崔老道來之前一時疏忽,忘了這個茬兒了,正應了那句話叫「舌是利害本,口是福禍門」。
那麼說崔老道的哪句話犯了歹呢?原來王家大爺的小名就叫小狗子,以前的人迷信名賤好養活,再有錢的人家起這個小名並不奇怪,可現如今他是一家之主,誰還敢這麼叫?加之他在買賣上耍心眼兒,以次充好、以假亂真,多有背後罵他不是人腸子里爬出來的,耳朵里也曾聽見過。王家大爺心胸還特別窄,有誰犯了自己的忌諱,輕則破口大罵,重則讓手底下人一擁而上,非打得對方鼻青臉腫才肯罷休。崔老道那兩句話一出口,當著一眾家丁僕從的面,王家大爺臉上可掛不住了,再大的恩惠可大不過臉面。崔老道本是無意,但王家大爺可不這麼想,還以為崔老道故意指桑罵槐,當時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翻臉比翻書還快,吩咐手下人將崔老道打出門去。主子發了話,不打白不打。四五個狗腿子往上一圍,你一拳我一腳,打了崔老道一個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剛得的賞錢也被搶走了。崔老道心知好漢不吃眼前虧,窺准一個空子,從人家褲襠底下鑽過去,拖著一條瘸腿,屁滾尿流地逃出大門。那幾個下人打累了,追到門口罵了一陣,也就由他去了。要說崔老道剛剛幫王家大爺渡過難關,莫非只因為一句話說禿嚕了嘴,就挨了一頓暴打,還搶回了賞錢,這說得通嗎?其實這裡面還有另一層原因,王家大爺素來蠻不講理,只佔便宜不吃虧,慣於欺行霸市、魚肉鄉里,如今好了傷疤忘了疼,想想給了崔老道那麼多賞錢,心裡總覺得虧得慌,再加上這些天家中損失不小,正不知如何彌補,偏偏崔老道犯了忌諱,索性來個順水推舟,念完經打和尚。崔老道挨了一頓打,賞錢也沒落下,貪他一斗米,失卻半年糧。就連王喜兒也跟著吃了掛落,王家大爺認準了是他借著崔老道的嘴罵自己,兩個人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等他回來之後便亂棍打了出去,又對外放話,哪家要是再敢用他,便是跟自己過不去。到頭來王喜兒連個奴才也當不上了,只得托半個破碗行乞,最後在路邊凍餓而死。
眼下咱還說崔老道,逃出王家大宅,連頭也不敢回,猶如過街的老鼠,抱著腦袋一溜煙兒跑回家。他被人揍成了爛柿子,頭上、臉上全是血污,嘴角也青了,眼睛也腫了,後槽牙也活動了,躺在床板上直學油葫蘆叫,接連幾天不敢出門。當時家中老小全在鄉下,因為實在是窮得揭不開鍋了。一家老小回到老家小南河,雖說也得挨餓喝西北風,但是鄉下人情厚,老家又在那個地方,當地姓崔的不少,有許多論得上的親戚,七大姑八大姨、四嬸子三舅舅,全是種地吃糧的莊戶,這邊幫一把,那邊給一口的,不趕上災荒之年家家斷糧,總不至於讓老的小的餓死,所以沒人照看崔老道,他身上又疼,吃不上喝不上的奄奄一息。好在還有幾個小徒弟,聽說師父出事了,大伙兒湊錢給他抓了幾服藥,又買了半斤棒子麵,對付著苟延殘喘。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有這麼一天,幾個小徒弟正在家中給崔老道煎藥,忽聽外邊有人叫門。崔老道住的是大雜院兒,一個院子七八戶人家,天黑透了才關大門。來人走進院子,堵在崔老道家門口大聲嚷嚷:「我說,這有個姓崔的沒有?我有件事找你論論,你出來!」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崔老道膽小,他這幾個小徒弟也怕事,從破窗戶上往外張望,看見來人大驚失色,扭頭告訴崔老道:「師父,大事不好!」
來人長得又凶又丑,三角腦袋蛤蟆眼,腳穿五鬼鬧判的大花鞋,額頭上斜扣一貼膏藥,有衣服不穿搭在胳膊上,只穿一件小褂,敞著懷,就為了亮出兩膀子花,文的是蛟龍出海的圖案,遠看跟青花瓷瓶子差不多,腰裡別著斧頭把兒,綁腿帶子上還插著一把攮子。往當院一站,前腿虛點,後腿虛蹬,縮肩屈肘,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頭似仰不仰,眼似斜不斜,總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讓人看著順溜的地方。就這等貨色,周圍沒有不認識他的,諢號「烙鐵頭」,乃當地有名的混混兒,以耍胳膊根兒掙飯吃。當年為跟別的鍋伙混混兒爭地盤,伸手抓起燒得通紅的烙鐵直接按自己腦門子上,迫使對方認栽。「烙鐵頭」一戰成名,這麼多年在外邊惡吃惡打,恨不能飛起來咬人。
小徒弟們亂了方寸,一個個躲在牆根兒底下,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崔老道卻不緊不慢,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說:「我當是誰,不過是個混星子,一介凡夫俗子何足為懼?爾等穩當住了,且聽他有何話說!」
崔老道說得輕巧,但旁邊小徒弟們一個個膽戰心驚。九河下梢商賈雲集,鼎盛之時海河上有萬艘漕船終日來往穿梭,一年四季過往的貨物不斷。腳行、渡口、魚行都是賺錢的行當,混混兒們把持行市,結黨成群。混混兒為爭奪生意經常斗死簽兒,下油鍋滾釘板,眉頭也不皺上一皺,憑著這股子狠勁兒橫行天津衛,老實巴交的平民百姓沒有不怕他們的。
烙鐵頭在小院里轉著圈溜達,邁左腿,拖右腿,故作傷殘之狀,其實根本不瘸。舊時天津衛的混混兒講究「花鞋大辮子,一走一趔趄」,一瘸一拐,顯得自己身經百戰,並不一定真正落了殘疾。不僅身上的做派,話茬子也得有。烙鐵頭腿腳不閑著,嘴裡也不消停,一邊溜達,一邊在門口拔高了嗓門兒大聲叫嚷:「崔道爺,你把心放肚子里,沒什麼大不了的,糧店街的王家大爺讓我過來問問您,頭幾天的事兒怎麼了?是切條胳膊,還是剁條大腿?您老是得道的高人,還怕這個嗎?出來咱倆說道說道!」烙鐵頭在外邊叫嚷了半天,崔老道沒出來,院子里的鄰居可出來不少,全是看熱鬧兒的。烙鐵頭也是人來瘋,使出了絕活兒,好說不出來可就歹說了,於是雙足插地、單手掐腰,站在當院祖宗八代蓮花落兒一通胡卷亂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句句戳人肺管子,還不帶重樣的。天津衛的混混兒最講鬥嘴,縱使肋條骨讓人打斷了四五根,嘴頭子上也不能輸。
屋裡的幾個小徒弟嚇壞了,交頭接耳地議論,原來是那位王家大爺不依不饒,讓混混兒找上門來,師父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實烙鐵頭來找崔老道,並非受了王家大爺的指使。王家大爺再怎麼說也是大商大號大買賣家,哪有閑心跟個算卦的老道置氣,那天打完之後搶回了賞錢,有道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既然也打了也罰了,就沒想再找後賬,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只是崔老道在王家大宅捉妖之事傳遍了關上關下,免不了添油加醋,越傳越邪乎。別人聽罷一笑置之,烙鐵頭卻覺得是個機會,才借這個幌子上門找崔老道訛錢,雁過拔毛插上一手,此乃天津衛混混兒的生財之道。
崔老道可惹不起混混兒,此輩爭勇鬥狠,以打架訛人為業,反正光腳不怕穿鞋的,一旦讓他們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但在一眾徒弟面前,崔老道還得故作鎮定,擦上粉進棺材——死要面子。只見他一臉的不在乎,不緊不慢地從鋪板上蹭下來,穿上鞋往外就走,別看腳下一瘸一拐,可是分寸不亂。幾個徒弟暗挑大拇指,還得說是師父道法高深、臨危不懼,沒把混混兒放在眼中,卻有一個眼尖的小徒弟告訴崔老道:「師父,您把鞋穿反了!」
崔老道低頭一看,可不是穿反了嗎?忙把左右腳的鞋換過來,硬著頭皮打開門,來至院子當中,沖烙鐵頭打個問詢,道了一聲「無量天尊」。
混混兒也講究先禮後兵,烙鐵頭見崔老道終於讓自己罵出來了,心想:這下有門兒了。於是雙手抱拳大拇指併攏,大咧咧甩到肩膀後邊,一開口全是光棍兒調:「崔道爺,我給您行禮了。」
崔老道心裡打鼓,口中還得應承:「不敢當,原來是烙爺,哪陣香風把您給吹來了?」
烙鐵頭嘴歪眼斜一臉的奸笑,腦袋來來回回晃蕩:「崔道爺,您可以啊,不愧是咱天津衛呼風喚雨的人物字型大小。您老跺一跺腳,鼓樓都往下掉瓦片子,敢在大宅門兒里指著鼻子罵本家老爺,我烙鐵頭打心眼兒里佩服,那些做買賣的沒一個好東西,該罵!可是今天人家托我過來,讓您給個交代,您老好漢做事好漢當,舍條胳膊、扔條大腿,我給人家送過去,一天雲彩滿散,怎麼著?咱別滲著了,您老是自己動手?還是我伺候伺候您?」
崔老道心想那可不成,缺了胳膊少了腿,受多大罪擱一邊兒,往後還怎麼出去掙錢?一家老少還不得餓死?可他明白自己的斤兩,天津衛的混混兒滾釘板下油鍋,三刀六洞也不皺一皺眉頭,無論如何也鬥不過人家,只得先給他來個緩兵之計:「烙爺,不必勞您動手,您且回去,該忙什麼忙什麼,待會兒貧道我掐訣念咒,讓胳膊、大腿自己飛過去。」
烙鐵頭一聽崔老道這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