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自己心裡有底,也可以提出多種租賃結算方案以供選擇。」
楊速激動,心想大學畢業的做事到底不一樣,如此有根有據。他很想在一邊幫忙提供意見,但是又怕吵到任遐邇,猶豫之下又問了幾個問題後離開,臨走讓任遐邇別吃餅乾充饑,他會帶飯菜來。任遐邇沒想到這個小老闆如此厚道,不由得想到大老闆楊巡的精明,心說這對兄弟非常互補。
楊速並沒有回家,而是去旁邊一家肯德基買了套餐,一份給了任遐邇,一份他自己拿去辦公室吃。楊速趕緊撥電話給大哥,告知任遐邇的打算。楊巡心中其實也揣著底線的,他早就想好租金多少,可是被楊速一說,立刻意識到自己預定的底線乃是土法上馬。確實,他根本沒有明確他的止損點是在哪兒,他怎麼做才可以盈利,他跟人談判可以收縮到哪一根線,他可以拋出多少亂花樣來迷惑人上鉤而自己沒損失,他都沒確切數據,都是憑感覺拍腦袋。現在好,他出門跟唐僧一樣取經去,家裡有個任遐邇給他送上了一對非常實用的翅膀,他讓楊速即使再晚,也務必等到任遐邇算出確切數據,他還提出幾個租賃變通方式讓楊速立刻捎給任遐邇,讓任遐邇也趕緊測算出來。
任遐邇沒想到又來一堆活兒,不由自主橫眉豎目對著楊速三分鐘,才又灰溜溜繼續做事,楊巡在是上海也是等到半夜。拿到楊速傳過來的數據,楊巡滿心喜歡,覺得心裡有底了。他心想,麵包,還真看不出是個腦筋那麼管用的。他從東北做電器市場起,已經累計用了無數個會計,任遐邇是惟一不需要他提醒,自己動動腦筋就能給他經營上有助益的。而且根據楊速的陳述,他感覺任遐邇的數據來得非常科學,很有根據,幾乎無懈可擊。這讓楊巡非常佩服,他怎麼就想不到這麼做呢,不,他即使想到,也做不到,他相信,那麼做需要有高度的知識水平來支撐。幾乎是瞬間地,楊巡對任遐邇的認識出現拐點。
但楊巡不會忽略楊速告訴他的一個小小細節,就是任遐邇收到他新指令時候的橫眉豎目。這說明任遐邇做這些測算之類的工作根本不是心甘情願地打算與他這個老闆同甘共苦的,而是出於自身經濟穩定的需要,才會矛盾地一邊自願加班,一邊卻反感加壓。而臉色泄露端倪可見任遐邇的本質還是清高的,越是有拿得出手本事的人,心裡越是清高。清高的人就像梁思申一樣,遇到心裡不痛快,寧可吞下損失,也立刻抽身離去,絕不同流合污。任遐邇現在還因為房子的三年分期付款而受制於他,但等半年後在業內做出名氣——楊巡清楚,聰明人嶄露頭角的速度相當快——屆時,即使其他企業提供的工資與他給的一樣多,任遐邇都會不顧而去,內心清高的人不受那氣。
楊巡不得不反省自己的作為,想好彌補措施。
雷東寶比楊巡更勤快,才過了一個大年初一,在小雷家家裡接受眾人拜年,與老娘和幾個近親吃了一頓韋春紅做的中飯,晚上就接到紅偉通知,說外貿公司的通知他們,有家實力很強的外商採購商正在尋找一家長期供貨企業,每年需要採購大量銅製水管配件。正好項東工作半年多下來,春節回家省親去了。雷東寶當仁不讓地去接洽。
雷東寶從馮欣欣家拎一隻半空的皮箱來到老娘家,載上韋春紅回城又收拾了皮箱,而且在韋春紅那兒住上一宿,才於初二大清早吃完豐盛早餐,與紅偉、小三匯合趕往地處省城的外貿公司。雖然外貿公司的人也是怨聲連天,可是怨誰都不會怨錢,為了錢大家春節可以不過。這年頭,人到底是與改革剛開始時候不一樣了。
商談之下,雷東寶發現,這單子真是非常大,他銅廠五金車間目前的產能全給這個大單子才剛剛好,為了保證供貨,他們還得擴大生產規模。外貿公司也那麼說,現在五金廠遍地開花,可能夠滿足這麼大產量的企業還是少數。外商需要的是穩定的供貨能力。
但是雷東寶同時也發現,這單生意的利潤非常之薄,幾乎是勒緊腰帶才能贏利。外貿公司的業務員勸雷東寶,如今生意不好做,這麼大單子,一年的吃飯都能保證,為什麼不接,過了這村沒那店。人家既然是那麼大的量,當然要的是大單子的批發價。業務員讓雷東寶想清楚,要還是不要。要的話,明天派人一起去上海,接外商去考察。不要的話,後面大堆其他企業跟著,他們讓其他企業去人。
雷東寶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給項東一個電話,讓項東這個最懂行的人決定。
項東聽了很無奈地道:「書記,起碼有一點利潤。我的意思是接,起碼這一單生意可以消化銅廠一整年的所有費用,保證五金車間吃飽。今年一開始生意環境就不大好,我想有一單一整年的生意保底,心裡會有點底氣。」
雷東寶心疼道:「割肉啊。」
「書記,沒辦法,製造業這幾年已經從賣方市場轉為買方,相應的利潤也是越來越薄。相比內貿,我們做外貿的單子只要質量過關,起碼不用擔心貨發出去錢拿不到,而且拿著信用證可以申請流動資金貸款,我們自己的錢就能拿來擴大產能,省心,又不會讓回款困難積壓太多資金。」
「割肉。」雷東寶悶悶地還是這一句,「你有沒考慮,這一年裡面,萬一又遇到物價瘋漲,我們還能有利潤嗎?」
「我算一下,再給書記電話。」
雷東寶放下電話,背著手在屋子裡轉圈。紅偉道:「書記,我的意思是先把老外釣來再說……」
「那當然,誰不知道。可我就是怕所有東西價格又跟前兩年一樣,全漲上去,這單生意本來利潤就薄,漲價了我還怎麼過日子。內貿還能耍賴,外貿沒法耍賴。」
紅偉等著雷東寶說完,才笑嘻嘻地道:「書記愁的是大方向,當然得多考慮一些。書記,我提把老外釣來,還有另一層意思。他們進出口公司最近有一筆出口印尼的電纜生意,價格挺好,好幾家在爭。我這不是想把老外釣來後,逼著他們現場答應把電纜生意給我們嘛。」
雷東寶眼睛一亮,笑罵:「紅偉你真會大喘氣啊。要能捆上電纜生意,讓電纜出口一次,我答應。」
但是小三卻看到雷東寶嘴上雖然說答應,臉上卻是心事重重,他倒杯水過去,放雷東寶面前,道:「書記,電纜要是也能出口,我們今年的出口創匯額就高了,趕明兒我寫份報道上去。」
雷東寶道:「這個你去辦。紅偉,我看這單生意接下來,我們銅廠產品可能都不夠給其他那些電線廠了。你那邊有沒問題?」
「我當然有問題,本來可以空手道,直接從銅廠庫房提貨,現在要換成出錢去買別家的貨,我得多備些流動資金。不過最大的問題……」他微笑地看看小三,小三也是笑了笑,還是小三點破道:「書記,史總的意思是,我們本來是可以從銅廠拿到超低價的。」
「嗯。」雷東寶應一聲,低頭好久不語。這是他制定的從小雷家實體以五鬼搬運法慢慢轉移資產的招術,如果答應外貿的單子,最受損的是他們自己的利益。這時候項東電話進來,項東計算後,認為如果真不幸遇到全國大漲價,可以通過幾項工藝的偷工減料,可以降低一些成本。因此報價可以接受。但是項東臨了卻說他挺內疚的,作為一個工程技術人員竟然想出這種損主意。
雷東寶當然不會太在意什麼技術人員的良心,他聽項東說行,他就拍板。也不等約定時間,就與省外貿聯繫,確定明天老外從上海過去小雷家實地察看生產環境的接待線路。小三留下,跟著去上海接老外,雷東寶就與紅偉當即趕回家,讓項東指示著再檢查一遍銅廠,以期給老外留下良好印象。不過自項東開發銅五金打開出口銷路後,小雷家已經對外商不再陌生,不會再興師動眾把什麼民居窗戶都擦得跟沒玻璃一樣地乾淨。他們現在已經自有一番套路。
回家路上,司機開車,雷東寶和紅偉坐在後面。他對紅偉想到什麼說什麼。「紅偉,這單談成,信用證下來,貸款貸出來,我們自有資金那塊就多出來了,我們立刻擴大銅廠。有小項在,他不怕錢多活多。」
「我現在最指望電纜廠也來個項總一樣的人。項總來後,我有什麼特殊要求,只要說就是,跟他說的事情,沒有一次不到位,合作太舒服了。一樣是花在小雷家的錢,我舉雙手雙腳同意投在銅廠。問題是這回鎮上會怎麼說?」
「不管鎮上怎麼說,我們要投還是投,這回鎮上再他娘的生痔瘡一樣跟我憋,我就要求他們減少股份。不能讓鎮上占著茅坑不拉屎、拖我們後腿。資金不夠部分,向個人要,正好我們的錢可以進入。」
「書記,先別跟鎮上硬來,還是我去找幾個主要關係人,跟他們說說利害關係,讓他們主動答應這回不勉強按比例出資,我要是談不下來,你再出面跟他們拍桌子。我看我們連年大投入,鎮里不被我們拖垮,也差不多沒剩幾口氣了。」
雷東寶想到當初為了回到小雷家,不得不對鎮里做出的承諾與妥協,只得道:「還是我自己去,一口氣說爽快。行就行,不行也得行。」他沒法讓別人就鎮里出資的問題與鎮里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