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第十三節

梁思申給他解釋。按摩的差不多的時候,她擦掉手指上的磨砂膏,又幫宋運輝揉揉肩胛那兒的肌肉。宋運輝閉目享受,只覺得神仙不如。他怕自己睡著,辜負美意,就找話說:「我問朋友借了車子,我不知道還認不認得路,明天帶你去我家裡看看。不過已經不是老房子,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做夢做到回家時候,看到的總是家裡的老屋。」

「我也是,美國那麼多年,做夢做到回家也是小時候的家。我今天看到你上大學去走的山路了,東寶大哥說就是在那條路上遇到你姐姐。」

「哦,說起來那還是古道呢。可惜這次時間不夠,要不然真想去看看。明天想去我插隊的地方嗎?」

「要去,當然都要看看。等我生孩子後,我們另外安排專門時間走走這條路吧。算起來我小時候的日子過的真好。」

「是,你家不一樣,你當時長得也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站在那兒,氣質就與其他小朋友區別開來了。我記得跟你說過插隊的原因。」

「說過,為了讀高中。」

「我插隊時候就住豬圈旁邊小屋裡。上次去的時候還沒拆,現在估計沒指望了。我插隊的地方再翻過山頭,就是楊巡的家,更窮。」

「楊巡也不容易。」

「嗯。他最早的饅頭生意,都是靠肩膀挑著挑出大山,走街串巷。他起點更低,企圖心不免強了點。」宋運輝想到自己過去被虞山卿譏諷姿態難看,不由得一笑,他現在可以雲淡風輕地對待了。

「楊巡雖然辛苦有了今天,可人還是脫不了的饅頭氣。我真驚嚇你,我小學時候就沒感覺你有農村氣……」

「什麼叫農村氣?」

「我中文不好,哼。」

「呵呵。」宋運輝心裡高興,看起來姿態問題,在梁思申眼裡是努力,從另一個角度看叫姿態不美,全憑看的人怎麼待他。

「你那時候一定想,怎麼把那頭母豬養肥,讓它早早產崽。別整天吃晚飯跟吃藥一樣,往後沒奶怎麼辦?」

宋運輝聽了大笑,白天再累也不覺得了,所有辛苦都非常值得。

梁思申也是很喜歡兩人這樣的獨處。她不清楚以後自己有了孩子,自己的孩子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她會不會覺得不便。在東海時候宋引很黏著她,很喜歡她輔導作業,很喜歡她給講天南海北的故事,更喜歡和她一起遊戲,因此宋引常喜歡橫插在她和宋運輝中間,令得她和宋運輝獨處的時間只有在宋引睡覺之後,她總是挺心有不甘的。

可現在她和宋運輝幸福地單獨相處了,她又在心裡內疚她搶了人家孩子的爸爸。因宋運輝把宋引送去金州四天,明著就是掐算好了她留在東海的時間而定。她忍不住有些煞風景地提醒宋運輝:「好幾天沒去關心一下貓貓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去問問?」

宋運輝的眉頭明顯緊了緊,「在她媽媽那兒,又和她外公外婆在一起,不會有事。我還是別節外生枝。」

「貓貓的媽媽還跟她爸媽住一起?上回好像你說的,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嗎?」

「聽老蔣說又吹了。」宋運輝盡量地言簡意賅,不想多說。

「為什麼?你被擠牙膏啊。」

宋運輝不甘不願地道:「那男的據說心裡有顧慮,怕因此得罪我,影響他在金州的前途。你知道,老蔣現在有意利用我以前新車間的人手培植新勢力。老蔣到位後風向轉了一轉,就壞事了。」

梁思申大為驚異:「還有這種事?」

「金州很封閉,封閉道你無法想像。所以我才把東海的宿舍區放到市區,算是半開放,否則也是差不多。其實我哪兒那麼小心眼,離婚只是婚姻出錯,不是雙方誰對誰錯。當時心急上火的也賴過別人的錯,現在想想當時我也不對……思申,實話愛聽嗎?」

「噯,我還在犯金州人的錯,不好意思。可這話你跟我說說還行,跟蔣總去說,人家可能還以為你惺惺作態。」

「所以你說我冤吧。我臉上的東西可以洗了嗎?」

「可以了,最好全身沖洗,頭髮上可能有些粘到。」梁思申看宋運輝一躍而起,卻見他拿著一張臟臉想來貼她的臉,連忙大笑避走。等宋運輝終於進去沖洗,她回頭思考剛才宋運輝說的話,心裡真是汗顏無比,宋運輝都看開了,她卻還小心眼地計較著。她不得不承認,宋運輝比她有心胸,關鍵的,她估計還是因為宋運輝夠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竟能超然對待自己的過去。

梁思申看看浴室緊閉的門,想到外公有次跟她聊天,提起宋運輝的性格。外公說宋運輝這個人是以工程人員分解機器設備的思考方式看待他周圍的人的,幾乎很少摻雜自己的情感進去。梁思申心想,這會不會與宋運輝從小不屬於主流,只能旁觀同學們的革命行動有關呢?她不得其解,可她不願同外公一起分析宋運輝的性格,她寧可自己觀察。她相信自己有辦法讓宋運輝在屬於他和她的婚姻生活里,別想理智。她不願意看到他繼續太理智下去,她心疼。

她已經看到,宋運輝從剛結婚時候喜歡微笑甚至傻笑地看著她一個人嘰嘰呱呱,變為也參與著嘰嘰呱呱,變得越來越有互動,她覺得這就是進步。她喜歡看到這種進步。

一會兒宋運輝洗澡出來,卻意外地提了個建議:「還早,要不要到外面走走。」他想的是梁思申一個人在這麼小空間里關了一下午,肯定難受。

梁思申奇道:「開車去你的老家錦衣夜行?」

「不是,就是外面走走,散步。我對老家城市也並不熟悉,大概只熟悉一個火車站,可早已拆毀重建了。」

梁思申知道宋運輝一向好靜,對他的提議只好觀其行。兩人都是難得出來逛夜市,看燒得墨黑的高壓鍋土法爆玉米花,看路邊小攤擺著無數盜版磁帶、錄像帶,以及各色各樣的小百貨。兩個一向車進車出的人都覺得很有意思,梁思申還在地攤上買了一枚舊舊的陶瓷毛主席像。

宋運輝怕梁思申走丟,一直拉著妻子的手,在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地方一起好奇,別說是梁思申這個半老外好奇,他這個每天醉心工作的人也如發現一個新世界。他喜歡身邊的這個「伴」,他相信他這回的婚姻是對的。

只是梁思申而今有忌諱,面對好香的羊肉串和新疆葡萄乾不敢張嘴,只好都塞給宋運輝吃,弄得宋運輝還是第一次當街吃零食,手裡還捧著一大包爆米花。

楊巡幾乎是一接手商場的管理,就第一時間開始後悔。他因為賭氣簽回商場的經營權,等高興勁兒過去,就想到他不是推翻在東北立下的誓言了嗎?他現在怎麼腦子一昏,將一家賬面虧損的商場經營接受下來了呢?但合同已簽,已經容不得他後悔。

他面對的是千頭萬緒、枝杈多到混亂的賬目。上海派來的人即將引退,但這些退下來辦移交的人,卻經不起他幾句話的提問。楊巡面對無數所謂商場管理套路,頭痛之餘,直奔他認為的重點:錢。他就從錢進錢出的脈絡人手,理順那亂成一團的枝杈。

眼下的商場里,有些鋪位是出租的,有些鋪位則是商場自營的,自營的管的還行,進銷存的賬目都做得有條有理。但是出租鋪位的收支,楊巡只問一個問題,原商場總經理就吃癟。楊巡問,出租鋪位賣出去的商品如果不通過商場的口子統一結算,而是私下與顧客完成交易,不讓商場經手而被商場收取一定額度的經手費,商場方面如何查證?又如何採取措施杜絕?那個商場總經理說了很多理由很多難處,可就是拿不出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

楊巡卻是看著那總經理,對旁邊弟弟楊速道:「做生意的哪個不是泥鰍,換我在商場租一個商鋪,我也會做小手,你看我不是一看到這個制度就想到了嗎?有錢不賺豬頭三。」他取笑完了,才問那原總經理:「這條規矩,是上海那邊傳來的嗎?」

商場原總經理道:「這些在上海實施的很好,我們搬來這兒實施,其實做小手的鋪位並不多,顧客大多還是喜歡通過我們商場的收銀台付款,免得買去的商品有問題沒法退賠。」

楊巡不依,笑道:「上海的人也是人。我說實話,管不住小手的制度,肯定是漏洞百出的制度,肯定不是好制度,所以這條制度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有把制度推倒重來。」楊巡說出這話的時候,心裡忽然冒出熟悉的感覺,卻想來想去不知出處。他遲疑了一下,對楊速道:「我剛開市場的時候,從稅務老爺那裡拿來政策死背,你道是背什麼,我就是找有什麼地方可以鑽空子,尋常不繳稅是犯罪,鑽空子不繳稅是避稅。後來看稅務老爺一個一個新文件出來,都是堵那些漏洞的。老二,回頭我們要好好站到租戶的立場上看這些制度,看看到底有哪裡漏洞。唉,頭痛,自找麻煩。」

商場原總經理旁觀楊巡的接手,對楊巡的這一番話卻是深有共鳴,但他只微笑道:「我們不是老闆,我們是執行者,所以……」

楊巡好奇地道:「你們上海也執行一樣的制度?」

「有些因地制宜的小變動。」

楊巡沒再繼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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