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便宜我這個資本家,呵呵。」外公才不高興關心那些細節問題,那些換湯不換藥的操作,不過是程序而已。他只袖手悠然地看結果。
「你們的衣服今天拿來了,你試穿看看。不行的話,用你外婆以前的衣服。小輝身量與我年輕時差不多,也可以用我過去的衣服。現在的這些衣服,我看著不好,做工粗糙,跟解放前的做工沒法比。料子也挑不出好的,都是些行貨。這幾天院子里花兒開得好,你們趕緊把照片拍了。」
「噢,在哪兒?」梁思申立刻有了積極性,兩眼一掃,便掃到羅漢床上放著的一隻綠緞包袱。這些是外公讓一家他看著還行的裁縫上門量了她和宋運輝的身材後定做的傳統衣服,衣服式樣都是外公自己選定,根本就不讓宋梁二人插手。梁思申一直好奇得很,不曉得外公會弄出什麼衣服來給她穿。不過春節過後一個太陽微陰的天氣,院子里曾經晾曬過一次外公外婆過去的綢緞衣服,當時滿院子的花團錦簇,看得梁思申好生艷羨,尤其是外婆的衣服,在外公不耐煩的指點之下,她才知道什麼滾啊鑲啊的,原來過去的寬袖大袍里蘊藏著無數風流。她早就想知道給她拍結婚照穿的衣服會是什麼樣,拎起包袱就往樓上去了。
宋運輝回來時候,走進高牆裡面的深院,立刻就聞到一股撲鼻的清香,正是春蘭吐蕊。但宋運輝知道,早上出去時候伴著一院子淡淡霧氣的香氣更濃,遠非晚上的可比。走進院子,彷彿走進另一個世界,高高圍牆不僅將滿世界的喧囂隔在門外,連空氣似乎都是不一樣的。而今天最難得的是屋子裡傳出來外公和梁思申的笑聲,雖然都是輕輕的,可是在高牆內的幽靜環境里,也是清晰可聞。
宋運輝奇怪了,今天什麼事情,竟然讓祖孫兩個一齊笑出聲來。這祖孫兩個,明明都是挺智慧的人,偏偏在一起總是貨不對板,兩個人總是為鬥氣而鬥氣,誰也不肯稍作退讓,宋運輝私下勸說梁思申忘記舊事放開心胸,沒用,跟外公說收拾意氣為老而尊,也沒用。兩個人總是一個笑的時候一個生氣,更多時候是兩敗俱傷。一起都笑的日子鳳毛麟角。
宋運輝好奇地開門進去,卻見梁思申穿一襲鵝黃大襟衫子,瘦高的人硬是給穿得寶塔一樣紮實,整個身材淹沒在綾羅綢緞里。看見他來,還假模假樣地舉起手中檀香扇子,扭扭捏捏沖他作個萬福,臉上早已歪眉歪眼滿是鬼臉了。宋運輝一見就大笑,趕緊把手裡的包扔到桌上,免得笑到手軟捏不住。外公也是笑得滾在床上,一串兒的「哎喲哎喲」。梁思申看見一個箭步過去,大力將外公扶正了,還真怕老頭子笑得岔氣。外公坐正了笑道:「我一輩子都沒見過穿上這種衣服越發滑稽的人,簡直是沐猴而冠。」
「真的不搭調嗎?」梁思申不信,在落地穿衣鏡面前轉來轉去,覺得自己挺美。
宋運輝笑道:「不錯,我想穿著這套衣服站到外面開滿花的蘋果樹下拍照,一定很美。你今天怎麼可以早回?」
外公早搶著道:「小輝這回審美總算對了,我給你們約下禮拜天拍照,布景聽我的,有些東西我開地下室取出來用一下,務必給你們布置得原汁原味,絕不露餡,任何內行人都看不出年代。小輝,你換上那件寶藍的給我看看。」
宋運輝笑道:「我倒是認識一個識貨的,在北京,什麼時候拿去給他看看。真要這麼麻煩嗎?思申你有沒有時間拍?」
梁思申在鏡子面前將一頭長髮挽來折去,道:「你在家我當然早回,下刀子也得早回。照片當然要拍的,以後老了拿出來給孩子們看,瞧瞧,奶奶以前打扮打扮也是美女。快,我來幫你穿。」
宋運輝聽著又笑。本來以為穿件衣服有什麼難的,沒想到還真難上手,只得與梁思申鑽一起研究好一陣子,才想辦法繫上帶子。外公只笑眯眯看著,硬是不出聲指點,似是等看好戲,好歹兩個聰明的孫輩沒讓他得逞。但等宋運輝全套寶藍萬字團花長袍配鑲了不知多少花頭的石青褂子穿好,外公立刻扔過來一柄紫檀木骨子的泥金扇子,讓兩人站一起給他瞧。他看來看去,覺得還是宋運輝的氣質更像樣一點,梁思申穿上龍袍也成不了太子,一臉的不正經樣蓋也蓋不住。老頭子自己先擺弄他的收藏老蔡司相機指揮著兩人站起坐倒好好拍了幾張。
宋運輝本來只是陪玩,可是上手以後卻覺得是真好玩,尤其是他棕色長衫梁思申大紅裙褂,被外公趕到書房體驗紅袖添香夜讀書,做出種種古典樣子,諸如潑墨揮毫讀線裝書拉手兒說話等。宋運輝真是非常想早一天看到外公接連拍了十幾張的照片會是什麼樣子。外公眼睛不好,焦距還是宋運輝對的,他已經看到鏡頭裡的美。玩了半天,宋運輝才想到他有電話要打,只得罷手,梁思申也才感到肚子餓得擂鼓。宋運輝跟梁思申在一起後,不知玩了多少以前從沒想到過的東西,每次在錦雲里的心情都是非常好,有再大壓力,在回到錦雲里關上大銅門的一刻,便卸了一半。
宋運輝打上了電話就一時扔不下,東海總廠也正在改制,轉股份制,有關產權的問題也需調整,財務部門好多問題需要請示,宋運輝盤腿坐在羅漢床上外公常坐位置對面,一手話機一手鉛筆,一個電話打個沒完。
梁思申吃她的酸奶水果沙拉,眼睛則是專註於剛從自己包里取出的一份文件,兩隻墨黑拉布拉多在她身邊盤旋。只有外公沒事幹,不時給一句「裝什麼樣,又沒人給加薪」。梁思申吃完,見宋運輝還在打電話,而且口氣相當嚴厲,不由得輕輕對外公道:「你以前跟部下說話也是這樣?」
外公轉身看了會兒,才道:「我扔椅子的時候都有,這麼說話還是客氣的。」
梁思申道:「我們不。我也意識到我們的國內僱員說話聲音比較大,有時候我皮笑肉不笑給出的指令,他們比較會忽視。不過我還是不喜歡大嗓門,也不願發脾氣,寧願拿語言來壓制。」
「你們是洋行那一套,假惺惺。我喜歡小輝這樣子的,簡單直接,沒廢話。臭小子,電話費原來都是他打出來的。」
梁思申估計工廠環境下面說話也輕緩不了,但宋運輝平時說話,以及宋家人說話聲音都不大,跟她家差不多。她看宋運輝沒完沒了,一塊給他煎的牛排眼看變冷,她就倒了一杯溫水拿去放到宋運輝手邊,拍拍他手臂提示他喝水,又走開不去打擾。
宋運輝好不容易打完一個電話,見梁思申從烤箱搬出一隻大鋼盤放到他面前炕几上,裡面有葷有素,都是梁思申挑了他愛吃的菜放進烤箱再加工,讓他放下電話就有熱的吃的。外公看宋運輝吃飯吃菜,他外孫女諂媚地切割牛排送到宋運輝嘴裡,不由得撇嘴,現在的年輕人真沒規矩,好起來一身輕骨頭,跟他吃飯時候卻狂看資料,當他沒有。
宋運輝邊吃邊對還在飯桌邊細嚼慢咽吃養生餐的外公道:「外公,傳真背後體現的政策,要不要等你吃完一起說?」
「我聽這個幹什麼,我用人不疑。」外公還挺不耐煩。
「觸霉頭了吧?」梁思申取笑宋運輝,但宋運輝按住她沒讓她就外公的「用人不疑」反唇相譏。梁思申還挺聽宋運輝的,但是沖拿著大盤子去廚房交給小王洗的宋運輝做個鬼臉,宋運輝性格很強,總喜歡將她的工作也一併規划上,也不怕腦袋累著。
而其實宋運輝已經看出梁思申無法吃透政策的原因,她還太年輕,對過去政策的變化了解不深,因此也看不出現今出台政策的來龍去脈。他要告訴她那些細微的差別和進步,以及政策制定背後方方面面的考量。讓她別拿到政策就跟其他洋鬼子似的只知道挑不足,看不到中國社會的發展,更無法在吃透政策的基礎上有所為有所不為。但他也知道梁思申心高氣傲,總是拎著她耳朵灌輸也不好,他有時候就借道外公,側面敲打梁思申。可惜外公今天不領情。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走出廚房就道:「我們市裡組織一批企業家自費赴香港考察學習,楊巡也在名單之內,這個星期天會過來上海趕飛機。他通過尋建祥跟我聯繫,問能不能跟你我吃頓飯,給他機會向你道歉。他說他這段時間想到很多,知道以前辜負你。我看他這話說出來,說明他總算問題看到點子上。」
「星期天我們要拍照,沒時間。」
「可以晚上。」
梁思申奇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同意一起吃飯?」
宋運輝笑道:「我不想同意,他對你有企圖。不過他既然目的在你,我還是問一下你的態度。」
梁思申不懷好意地道:「那要不我單獨跟他吃飯吧?」
宋運輝兵來將擋,面不改色:「只要你願意,我才不會阻止你。」
梁思申鬱悶:「你不會表現出稍許稍許的在意嗎?你不重視我。」
外公飛來一句:「你這些小花槍,小輝早把你看得透透,我都沒好意思再看著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外孫女總拎不清,提醒你一下啊。」
梁思申怒目而視,無比鬱悶。宋運輝只得連忙拉梁思申上去書房單獨相處。外公總是不遺餘力冷不丁地打擊梁思申,因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