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通過橫向通道,從B號筒體直接跑回D號筒體。諾曼忽然注意到,那兩名衛兵不見了。在D號筒體內,警報器嗚嗚地響著,監視艙外感測器的屏幕上發出耀眼的紅光。諾曼瞥了一眼錄像監視器。
我來了。
貝思飛快地掃視著各個屏幕。
「熱量感測器有變化。好啊,它來了。」
他們感到一陣重擊,諾曼轉過身子,朝舷窗外望去,那條綠色的魷魚已經在外邊了,帶吸盤的巨大觸鬚纏繞住居留艙的底部,有一條觸鬚平拍著舷窗,拍在玻璃上的吸盤扭曲著。
我在這兒。
「哈——里——!」貝思高叫著。
魷魚的觸鬚抓住居留艙,試探性地搖晃了一下。艙體的金屬外殼發出緩慢而令人難受的吱嘎聲。
哈里跑進了屋子。
「怎麼回事?」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哈里!」貝思大叫道。
「不,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是那條魷魚,哈里!」
「哦,天啊,不行啊。」哈里呻吟道。
居留艙劇烈地搖晃起來。屋子裡的燈光閃了幾下,然後熄滅了。只有急救燈還閃耀著紅光。
諾曼向哈里轉過身去。「快停止,哈里。」
「你在說什麼呀?」哈里無奈地叫道。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哈里。」
「我不明白!」
「你知道,哈里!這是你的緣故,哈里,」諾曼說道,「你乾的好事。」
「不,你錯了。這不是我!我發誓這不是我的緣故!」
「是你,哈里,」諾曼說道,「要是你再不停止,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居留艙又晃動起來。天花板上有一個傳熱器爆炸了,滾燙的玻璃碎片和電線像雨點一樣落下。
「快,哈里……」
「不是我,不是我!」
「沒有多少時間啦。你明白你在幹什麼。」
「居留艙再也經不起折騰啦,諾曼。」貝思說道。
「這不可能是我的緣故!」
「是你的緣故,哈里。你要面對事實,哈里,現在要面對事實。」
諾曼說話的時候,仍然在尋找注射針筒。他把針筒放在屋子的某處,可是報表紙從寫字檯上散在地上,監視器也倒在地上,四周一片混亂……
整個居留艙又晃動起來,從另一個筒體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新的警報聲又響起了,那震耳欲聾的聲音使諾曼立即意識到——在巨大的壓力下,海水沖入了居留艙。
「C號筒體淹水了!」貝思看了一下控制板,大聲叫道。她順著通道跑去。在她關門的時候,他聽到艙壁上的金屬門發出格格的響聲,屋子裡瀰漫著帶有濃重礆味的霧氣。
諾曼把哈里按在牆上。「哈里!正視現實,快停住!」
「這不可能是我的緣故,這不可能是我的緣故。」哈里呻吟道。
又是一次猛烈的衝擊震蕩,使他們的身子搖晃起來。
「這不可能是我!」哈里大叫道,「這與我毫不相干!」
接著哈里尖叫起來,身子扭曲起來。諾曼看到貝思從他的肩部取下注射針筒,針頭上還沾著鮮血。
「你在幹什麼?」哈里叫道,但他的雙眼已顯得獃滯而茫然。當又一次撞擊來臨時,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像喝醉酒似的跪倒在地。「不是,」他輕輕地嘟噥道,「不是……」
隨後,他便面朝下地癱在地板上。使艙體金屬外殼扭曲的震蕩立即停止了,警報聲也驟然消失。除了從居留艙內某處傳來汩汩的流水聲外,一切都陷入了不祥的靜寂之中。
貝思迅速地來回走動,看著一個個監視器的屏幕。
「內部警報解除。艙外警報解除。一切危機都解除啦。沒錯!都沒有讀數了!」
諾曼向舷窗跑去。那條魷魚也消失了。窗外的海底一片空曠。
「損傷報告!」貝思大聲吼道,「主動力損壞!E號筒體損壞!C號筒體損壞!B號筒體……」
諾曼飛快地轉過身去望著她。要是B號筒體毀壞,他們的維生系統將不復存在,他們就肯定完蛋啦。「B號筒體保存。」貝思最後說道。她的身子踉蹌起來,「我們沒事了,諾曼。」
諾曼癱坐在地毯上,突然感到身體的每個部位都是那麼緊張、那麼僵硬,他已經心力交瘁。
事情總算結束了,危機已經過去。不管怎麼說,他們將恢複正常。諾曼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放鬆。
事情總算結束了。
哈里被打扁的鼻子已停止淌血,現在他的呼吸也顯得更平穩、更順暢。諾曼拿起冰袋,瞧了瞧哈里那張腫起的臉,調節了一下哈裏手臂上的靜脈輸液量。貝思方才在哈裏手臂上插輸液針,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最後才總算把針頭戳進了靜脈。他們在為他輸入混合麻醉劑。哈里呼出一股酸味,就像錫的味道。不過除此以外一切正常,只是完全失去了知覺。
無線電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我在潛艇上,」貝思說道,「已經進艙了。」
諾曼透過舷窗,朝DH-7號居留艙瞥了一眼,只見貝思往上爬進潛艇旁的圓棚內。她將撳下「滯留」按鈕,最後一次這樣的出征是必要的。他又朝哈里回過身去。
電腦中沒有任何訊息說明諾曼使一個人連續睡上12個小時會有什麼後果,但那是他們必須採取的行動。哈里要麼逢凶化吉,要麼就完蛋啦。
我們其餘的人也是一樣,諾曼思忖道。他看了一眼監視器上的計時鐘。現在正是12小時30分,並且正在往後倒退。他把毯子蓋在哈里身上,然後朝控制台走去。
大球還在那兒,但溝槽的結構全變了。一次又一次的震撼使他幾乎忘卻他最初對球體是何等著迷——它是從哪兒來的,代表著什麼。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明白了這代表什麼。貝思是怎麼稱呼它的?智力酶。酶是一種物質,它促使化學反應成為可能,而本身卻沒有真的參加反應。我們的人體需要化學反應,然而人體的溫度太低,多數反應無法順利進行,於是我們要靠酶來幫助,使化學反應得以產生,並加快速度。酶使這一切成為可能。而她把大球稱為智力酶。
真聰明,諾曼思忖道。聰明的女人。她的情緒衝動確實恰到好處。如今哈里處於昏迷狀態,貝思看上去還是那麼漂亮。這時,諾曼發現自己的外表又恢複了原先矮矮胖胖的模樣,這使他鬆了一口氣。當他凝視著監視器屏幕上的球體時,他看到了屏幕反射出自己熟悉的身影。
那個球體。
由於哈里失去了知覺,諾曼心裡納悶他們是否能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記得那一片光亮,就像螢火蟲一樣。哈里是怎麼說的?像是提到泡沫一類的東西。泡沫。諾曼聽到一陣嗡嗡轉動的聲音,便朝舷窗外望去。
潛艇在移動。
那艘黃色的小型潛艇已解開纜繩,在海底滑行,它的燈光照射在海床上。
諾曼按下了內部通信系統的按鈕:「貝思嗎?貝思!」
「我在這兒,諾曼。」
「你在幹什麼?」
「別緊張,諾曼。」
「你在潛艇里幹什麼,貝思?」
「只是採取預防措施,諾曼。」
「你要離開嗎?」
貝思的笑聲從內部通信系統中傳來。輕盈的、自在的笑聲:「不,諾曼。不必緊張。」
「告訴我,你在幹什麼?」
「這是秘密。」
「得啦,貝思。」諾曼思忖道,現在他可不需要貝思的情緒失控。他又一次想到了她的情緒衝動,剛才他還對此表示讚賞呢。可是現在這種感覺已絲毫不存在。「貝思?」
「待會兒再跟你說。」貝思答道。
屏幕上呈現出潛艇的側面,諾曼看到它的錨臂上掛著紅色的箱子。他看不清箱體上印的字母,但這些箱子似曾相識。他正在觀察時,潛艇已從宇宙飛船那高高的翼翅旁駛過,然後又朝海底落去。有一隻箱子脫離了錨鉤,輕輕地落到淤泥上。潛艇使勁地攪動著海底沉澱物,又往上浮起,向前滑動了100碼,接著又停住,放下了另一隻箱子。它就這樣繞著宇宙飛船的四周,持續不斷地工作著。
「貝思?」
沒有回答。諾曼眯起眼來看看那些箱子。上面印著文字,但距離那麼遠,他看不清。
潛艇轉了個向,逕直朝DH-8居留艙駛來,艇上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當它駛近時,聲納的警報器響了起來,紅燈嗚嗚叫著,閃爍出耀眼的燈光。他覺得這警報聲真叫人厭惡,接著朝控制台走去,看看那些按鈕。他怎麼才能關掉警報器呢?他瞥了一眼哈里,哈里還是昏迷不醒。
「貝思?你在哪裡呀?你撞上那些鬼警報器啦。」
「按下F8。」
F8究竟是哪個按鈕?他四處找著,最終在鍵盤上看到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