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逮捕與審判 第四十七章 巧遇捕蟲人

早在一六五零年開始,十一月五日就是英國的國定假日,一般稱之為「火藥陰謀日」或「蓋·福克斯日」。但根據一八五六年《倫敦新聞畫報》的觀察,這個節日的慶祝活動「近年已經成為慈善活動與純娛樂的藉口。以下有個值得讚賞的例子,星期三晚上在堡路區的『商船船員孤兒院』舉行盛大的煙火展示,為這所孤兒院籌募基金。整個院區有點像沃克斯霍爾那一帶遊覽區常見的,以燈火裝飾得一片明亮,還有樂隊演奏。院區後方有個絞刑台,上頭吊著教宗的芻像;絞刑台四周有幾桶焦油,時間一到就會燃燒出巨大的火焰。大批人群來參加這個煙火盛會,因此也確保能為此慈善基金帶來可觀的收益。」

當然,任何大批群眾與令人分心的場面,對各路扒手和流鶯就代表了有機可乘,而當晚來到這個孤兒院的警察也很忙碌。整個晚上下來,倫敦首都警察局至少逮捕了十三個「流浪漢、無賴和小流氓」,包括一名女性被控盜取一名酒醉紳士的財物。這次逮捕是由一名叫強森的巡警所負責,整個過程十分精彩,值得說明一下。

主要的情節很簡單。二十三歲的強森巡警走在孤兒院的院區里,藉著頭頂上燦爛煙火所發出的光,看到一名女子彎腰朝向一名俯卧的男子。強森巡警擔心那名紳士可能生病了,於是過去想幫忙,但一見他走近,那位姑娘就溜掉了。強森巡警追上去,而那位姑娘跑沒多遠就絆到自己的長裙跌倒,於是被強森巡警逮捕。

從近距離觀察,強森巡警發現她是「一名外表粗俗,舉止淫蕩的女性」,並立刻推測她剛剛並不是在照顧那位紳士,而是趁他醉得不省人事要下手偷竊;也就是說,她是犯罪階級中最不入流的「捕蟲人」——亦即洗劫醉漢的人。於是強森巡警立刻逮捕她。

這位舉止輕佻的姑娘雙手叉在臀部,擺出挑釁的姿態瞪著他。「我身上又沒有贓物。」她說,這些話一定讓強森巡警感到猶豫,他現在可是進退兩難了。

以維多利亞時代的觀點,正派男人對待任何女人都必須十分謹慎而體貼,即使是最低賤的女人也不例外,因為女人天性脆弱。一份當時的警察值勤手冊里就提到這種女人的天性「其神聖的豐沛情感,其尊貴的強烈母性,其高度敏感加上脆弱至極,換言之,所有這類女人性格本質,都源自於生物學或生理學的基礎,才會造成男性與女性的差異。因此我們必須明白,女人性格本質是每個女性固有的,每位警察務必充份尊重,儘管某些庶民的外表欠缺所謂的女人性格,也不能例外。」

在維多利亞時代,某種程度上,幾乎所有階層的每個人都相信,天生的性別差異決定了男人與女人的性格,而且這種偏見造成社會中的種種差別待遇。一個生意人可以每天出門工作,把他「不理智的」太太留在家裡操持一個龐大家庭的種種事務——其艱艱程度不遜於企業經營,然而丈夫卻從來不會這麽看待妻子的活動。

在這種荒謬的觀念之下,處境最尷尬的就數警察。由於女人與生俱來的脆弱天性,顯然使得警察在處置女性罪犯時格外棘手。而罪犯也利用這種狀況佔便宜,常常會找個女性幫手,正是因為警察很不願意逮捕女性。

因此,強森巡警在十一月五日夜晚面對這個討厭的輕佻姑娘時,他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這個女人聲稱身上沒有贓物,如果此話不假,那麽即使他作證說他發現她在「捕蟲」,她也絕對不會被定罪。只要這位姑娘身上沒有任何懷錶或其他男性物品,她就會無罪釋放。

他也不能搜身:要碰觸女性的身體,他可是連想都不敢想。唯一的辦法就是帶她回警局,叫個女獄警來執行搜身任務。但現在時間已晚,女獄警一定睡了,而且警察局又有點遠。回局裡的路上得經過一條條黑暗的街道,這個小騷娘兒們會有很多機會擺脫身上的犯罪證據。

此外,如果強森巡警帶她回警局,不惜一切忙亂和騷動,找來女獄警,結果發現這位姑娘身上的確沒贓物,那他看起來就是庸人自擾,一定會遭到上司嚴厲的訓斥。他很清楚這點,而眼前這名厚顏蔑視他的姑娘也清楚。

這一切加起來,實在不值得冒這個險、費這個事,強森巡警本來也很樂意斥責一頓就放她走。但最近強森的幾個上司才剛告訴他,他的逮捕記錄實在低得不像話,他對犯罪事件應該加強警覺才行。上司的口氣還強烈暗示,他的這份工作已經岌岌可危。

於是強森巡警在滿天煙火綻放光芒的間歇空檔里,決定把這個捕蟲人帶回警局搜身——那位姑娘顯然很驚訝,而他自己其實也很不情願。

警局的戴爾比巡佐心情壞透了,因為他在這個假日夜晚被叫來工作,而他真不想錯過到處都在舉行的節慶活動。

他瞪著強森和他身旁的女人。那女人說她的名字是愛麗絲·尼爾森,然後說她的年齡是「十八歲左右」。戴爾比嘆了口氣,困兮兮地揉揉臉,填著表格。他派強森去接女獄警,然後命令那位姑娘坐在角落。局裡空蕩蕩地,除了遠處放煙火發出的砰砰聲和哨音之外,一片寂靜。

戴爾比的口袋裡有個小酒瓶,夜深而四下無人時,他會趁機喝上一兩口。但現在這個不幹好事的小騷娘兒們就坐在那兒,而無論如何,她反正就是害他不能喝兩口;想到這個他就恨,他對空皺起眉頭,覺得很喪氣。每當他沒辦法喝口酒的時候,感覺上似乎就特別想喝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騷娘兒們開口了:「如果你覺得我衣服底下有料,那就動手吧,快點。」她口氣淫蕩,絕對是要勾引他沒錯,而且為了更擺明態度,她開始隔著裙子搔大腿,一副懶洋洋的姿態。

「我想呢,你會找到你想要的。」她又說。

戴爾比嘆了口氣。

那位姑娘繼續搔。「我懂得怎樣令你舒服,」她說:「你不會失望的,上帝可以替我作證。」

「然後害我染上梅毒,」戴爾比說:「親愛的,你這種人我很了解。」

「我告訴你,」那位姑娘忽然從勾引變成憤慨:「你可不能講這種話。我身上一點梅毒都沒有,也從來沒有過。」

「是啦,是啦,」戴爾比不耐煩地說,又想到他的小酒瓶:「你從來沒有過,行了吧。」

那個小騷娘兒們陷入沉默,也不再搔大腿了,沒多久,她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擺出一副正經樣子。「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她說:「我保證你會喜歡的。」

「親愛的,我不做交易的。」戴爾比說,完全不當回事。他知道這一整套怎麽玩,因為他看過太多了,一次又一次,每回在局裡值夜班就會碰上。這種人先是向警察說好話,堅稱自己無罪;然後她會進一步勾引,如果警察不接受,她很快就會改用賄賂。

每回都這樣。

「放我走,」那位姑娘說:「我就給你一基尼。」

戴爾比嘆氣,搖搖頭。如果這妞兒身上有一基尼金幣,那就是她捕蟲的確鑿證據了,也證明強森的說法沒錯。

「好吧,」那位姑娘說:「那就十基尼。」現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恐慌了。

「十基尼?」戴爾比問。這可新鮮了,他從沒碰到有人提出十基尼的賄賂。那一定是偽幣,他心想。

「我跟你保證十基尼,一毛不少。」

這下子戴爾比猶豫了。他自認操守好,也是個經驗豐富的警官,但他的周薪只有十五先令,有時候還會遲發。十基尼是一大筆錢沒錯。他不禁想得出神了。

「好吧,」那位姑娘說,誤解了他的猶豫:「那就一百!一百基尼金幣!」

戴爾比笑了,壞心情一掃而空,白日夢也戛然而止。那位姑娘緊張起來,顯然扯得愈來愈離譜了。一百基尼金幣!太荒謬了。

「你不相信我?」

「你安分一點吧。」他說!心思又回到口袋裡的那個小酒瓶。

那個小騷娘兒們皺起眉咬著嘴唇,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說:「我知道一兩件事情。」

戴爾比瞪著天花板。一切真是太乏味了,完全不出所料。賄賂失敗之後,接著就是要提供某件罪案的線索,每回都是這個順序。他實在太無聊了,就說:「那這一兩件事情是什麽?」

「一個大案子的可靠情報,不蓋你。」

「什麽樣的情報?」

「我知道那個火車劫案是誰幹的。」

「聖母馬利亞啊,」戴爾比說:「不過你很聰明。因為呢,你知道我們都想聽到這個案子的情報——也的確聽到了,每個該死的流浪漢、偷手帕的小賊、捕蟲人都跑來告訴我們。每個倒楣鬼都說他們知道關於這個案子的事情,我這對耳朵已經聽過上百個謊話了。」他朝她微微一笑。

事實上,戴爾比還覺得有點同情這位姑娘。她真是太慘了,專偷醉酒鬼的捕蟲人是最下等、最潦倒的罪犯,連要收買警察的賄賂都編得這麽荒唐。而且其實戴爾比最近再也沒聽到火車大劫案的情報了。那已經是老新聞,根本再沒人關心。要吹牛的話,還有半打更新、更吸引人的案子可以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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