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2

一方面,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下去,另一方面,《愛彌兒》的印刷一天比一天慢起來,最後完全停頓了,而我無法打聽出原因,居伊再也不肯寫信給我,也不肯復我的信,我又無法得到任何人的消息,無法了解情況,因為馬勒賽爾卜先生當時正在鄉下。不問是什麼不幸的事,只要我知道它是怎麼加回事,我就不會慌亂,不會氣餒;但是我生來就害怕黑暗,我害怕並且恨黑暗的那種陰森森的樣子,神秘永遠是使我不安眠我生性坦率到不謹慎的程度,神秘與我的生性有如水火之不相容。我覺得,在白天,最猙獰的怪物形象都不會使我怎樣驚慌的;但是,如果我在夜裡看到一個人以白布蒙頭,就會害怕。因此,我的想像力被這個長期的沉默煽動起來,就在我眼前畫出許多鬼影。我越是關心我這部最後的又是最好的作品的出版,我就越冥思苦想去找那可能阻礙出版的原因;我對任何事情都是走極端的,所以我在這部書印刷的停頓之中,就以為看到了它的被取締。然而,我既想像不出為什麼要取締,又想像不出是怎樣被取締的,所以我就陷於最難堪的惴惴不安之中。我左一封、右一封地寫信給居伊,給馬勒賽爾卜先生,給盧森堡夫人;回信不到,或沒有按我預期的時間到,我就完全慌亂和發狂了。不幸得很,就在這時候聽說耶穌會教士格里非神父曾談到《愛彌兒》,甚至還引用過幾段。我的想像力登時就象閃電一般奔騰起來,把那不義的神秘給我整個揭開了:我看到那神秘的進程,就和神靈給我啟示了一樣,又清楚、又確實。我想像那些耶穌會教士在看到我論中學時所用的那種鄙視的語氣便暴跳如雷,奪去了我的作品;阻礙這部作品出版的就是他們;他們從他們的朋友蓋蘭那裡得知我當時的病情,預料我死期已近——我自己當時對此也不懷疑——所以要把印刷拖到我死的時候,存心要閹割、篡改我的作品,給我偽造些與我的意見不同的意見,好達到他們的目的。說來也真驚人,有多少事實和情節都跑到我的腦子裡來印證這種瘋狂的想法,使它顯得活龍活現。啊!豈止是活龍活現!簡直顯得我那種想法有根有據,象明擺著似的。蓋蘭已經完全投向耶穌會教士了,我是曉得的。我就認為他以前向我要求結交的表示都是出於耶穌會教士的授意,我深信他當初敦促我跟內奧姆訂合同,就是那些教士策動的,他們就是通過內奧姆得到了我的著作的頭幾負,後來他們又想辦法把迪舍納那裡的印刷也制止了,也許還奪去了我的手稿,以便從從容容地搞些鬼把戲,等我死了,好讓他們自由自在地把我的作品依他們的意思篡改後再發表出來。我一直感覺到,不管貝蒂埃神父怎樣巧言令色,耶穌會教士全都是不喜歡我的,不但因為我是百科全書派,而且因為我的全部觀點比起我那些同行的不信神主義更加違反他們的教義和威信,還因為無神的狂熱和有神的狂熱由於它們共同的不容忍態度而能互相接近,甚至還能聯合起來。他們過去在中國是這樣,現在一起反對我也是這樣;相反,合理的、道德的宗教則取消一切人對宗教信仰的管理權,因而就不讓掌握這種權力的那些專斷者再有立足之地了。我知道大臣先生對耶穌會教士也是很友好的,我生怕兒子懾於父親的威勢,就被迫把他所曾保護的作品交給他們。我甚至從人們開始從頭兩卷給我找的那許許多多麻煩之中,看出了這種撒手的後果,因為在頭兩卷里,人們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問題就要求重新改版,而另外兩卷,人們並不是不知道,都是充滿了極其厲害的話的,如果都象前兩卷那樣審查的話,就非整個改寫不可。此外我還知道,並且也是馬勒賽爾卜先生親自告訴我的,他是托格拉夫神父監督這部書的出版的,而格拉夫神父又是耶穌會的支持者。我到處都只看到耶穌會教士,而真沒想到他們已經處在被取締的前夕,正自顧不暇,哪還會跟一部與他們無關的書的印刷問題找麻煩。我說「真沒想到」是不對的,因為我的的確確想到了,甚至這就是馬勒賽爾卜先生一知道我這種胡思亂想時就特意給我提出的一個反駁的理由。然而,一個人要想從他的隱居深處對他毫無所知的國家大事判斷出其中的奧妙,必然是要乖謬百出的;我的另一個乖謬之見就是怎麼也不肯相信耶穌會教士真處於危境之中,我認為散布出來的這種謠言正是他們使出的一種障眼法,好麻痹他們的敵人。他們過去著著成功,從來就沒有一點跡象能證明他們會失敗,這就使我對他們的勢力有那麼一種可怕的印象,竟為議院行將垮台而悲嘆。我知道舒瓦瑟爾先生曾在耶穌會教士那裡讀過書,蓬巴杜爾夫人跟他們相處得也不壞,他們跟宮廷寵幸和大臣們結成的同盟,就對付共同的敵人而論,對於雙方也都一直顯得是有利的。宮廷似乎是什麼事都不管。我深信,如果耶穌會有一天受到嚴重挫折,那麼有足夠的力量打擊它的也不會是議院,所以我根據宮廷這種袖手旁觀的態度就判斷耶穌會的信心是有根據的,他們的勝利是有朕兆的。總之,我從當時的一切傳言里只看到他們的偽詐手法和他們布置的陷講,認為他們太平無事,有的是時間,什麼都能管;因而我毫不懷疑他們不久就會粉碎讓賽尼優斯派,粉碎議院,粉碎百科全書派,粉碎不受他們奴役的一切勢力。到最後,如果他們讓我的書出版,那也只是在把它改到能由他們用作武器的地步之後,才利用我的名字去欺騙讀者。

我感到我自己真是氣息奄奄了;我現在都難以理解,怎麼我這種想法當時竟沒有使我憂憤而死。我想到,我這部最有價值、最好的著作反而使我落得個身後名譽掃地,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從來沒有那麼怕死,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真是在那種情況下死去,我是死不瞑目的。就是今天,我看到一個為毀壞一個人的身後名聲而布置的空前陰險、空前醜惡的陰謀正在毫無阻礙地付諸實施,我也會比那個時候死得泰然得多,因為我確信在我的許多作品裡已經留下了於我有利的證據,它遲早會戰勝人們的陰謀。

馬勒賽爾卜先生看到我這樣焦躁不安,又聽到我的傾訴,便費盡心思要把我的情緒安定下來,他這番心思正足以證明他那無窮的樂善之心。盧森堡夫人世襄助了這一善舉,往迪舍納那裡去了好幾次,了解出版工作究竟進展到了什麼程度。最後,印刷總算又開始了,並且進行得比較順利,可是我始終還不知道它過去為什麼擱置起來。馬勒賽爾卜先生還不厭其煩地到蒙莫朗西來寬慰我,結果,我的心安定下來了。我絕對信任他為人公正,這種信任就戰勝了我這可憐的頭腦里的迷惘,因而他為促我醒悟而作出的一切努力都產生了效果。他看到我那麼焦急、那麼惶惑的樣子,自然會覺得我的處境是值得憐憫的。他又想起了包圍他的那個哲學家集團所不斷給他灌輸的那些話。我已經說過,當我住到退隱廬去的時候,他們就宣稱我在那裡不可能久留。當他們看見我堅持下去的時候,他們又說那是因為我執拗,我驕傲,不好意思反悔,說我實際上在鄉下悶得要死,日子過得十分不幸。馬勒賽爾卜先生信以為真,並且寫信勸我;我那麼敬仰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樣錯誤的看法,我心裡頗為感慨,便給他一連寫了四封信,向他說明我的行為的真正動機。我在這四封信里忠實地描寫了我的愛好、我的志趣、我的性格以及我的全部心事。這四封信都沒有草稿,縱筆寫去,甚至寫後也沒有重讀一遍,它們也許是我生平唯—一氣呵成的作品;在我當時那種種痛苦和極度頹喪之中而能如此,實在令人驚訝。我覺得我已經日漸衰亡,一想到我在正人君子的心目中會留下這樣一個對我不公平的看法,便感到肝膽俱裂,所以我努力用我在這四封信里倉卒草成的那個綱要來或多或少代替我計畫中的那部回憶錄。這幾封信,馬勒賽爾卜先生很滿意,在巴黎拿出去給人家看,它們可以說是我在這裡詳細敘述的內容的摘要,是值得保留下來的。我曾請他叫人抄出一份給我,幾年後他把抄稿寄來了,現在收在我的文件中。

在我死期將近的時候,唯一使我傷心的就是沒有一個具有文學修養的心腹人,能把我的文稿保存起來,在我死後加以整理。自從我到日內瓦旅行以後,就跟穆爾杜結交了;我很喜歡這個青年,倒很盼望他能為我送終。我向他表示了這個願望,並且我相信,如果他的事務和他的家庭容許他來,他一定會欣然前來盡這種人道責任的。我既得不到這種安慰,至少我要向他表示出我的信任,就把我的《薩瓦副主教信條錄》在出版前寄給他了。他對這篇文章很滿意,但是在他的回信里,我覺得他似乎不象我當時等著看《信條錄》的效果時那樣放心。他又希望從我手裡得到幾篇別人沒有看過的文章。我就把《故奧爾良公爵悼詞》寄給他了,這篇悼詞是我代達爾蒂神父寫的,神父並沒有拿去宣讀,因為出乎他意料之外,奉派去讀悼詞的不是他。

印刷工作恢複之後,就一直繼續下去,甚至相當平安無事地完成了;我注意到一點奇怪的現象,就是人們對頭兩卷嚴格要求改版,而對後兩卷什麼話也沒說就放過去了,這兩卷的內容沒有為出版造成任何障礙。然而,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應該在這裡提一提。我在害怕耶穌會教士之後,又對讓賽尼優斯派和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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