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3

在我這一陣轉瞬即逝的紅運當中,早就醞釀著一場標誌紅運結束的災禍。我回到路易山不久,就在那裡又結識了一個新交,也和平時一樣,完全是不由自主的。這個新交在我的歷史上有劃時代的意義,人們讀到下文就可以判斷那究竟是福還是禍。我說的是我那女鄰居韋爾德蘭侯爵夫人,她的丈夫剛在離蒙莫朗西不遠的索瓦西置了一座別墅。她原是達爾斯小姐,即達爾斯伯爵的女兒,伯爵是個有地位的人,但是很窮;達爾斯小姐嫁了韋爾德蘭先生,而這位韋爾德蘭又老、又丑、又聾、又嚴厲、又粗暴、又好吃醋,面帶刀傷,還瞎了一隻眼,不過,如果你能摸到他的脾氣的話,老底子還是個好人;他有一萬五千到兩萬利物兒的年金,她就被嫁給這筆年金了。這個活寶老是咒罵、叫嚷、暴跳如雷,弄得太太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然而最後總是太太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而這樣還是叫她生氣,因為她要他承認是他自己願意她要他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而不是她要他這樣做的。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馬爾讓西先生原是太太的朋友,後來又成了先生的朋友。他把他靠近奧博納和安地里的那座馬爾讓西府租給他們,已經有好幾年了;我跟烏德托夫人熱戀的時候,他們正住在那裡。烏德托夫人和韋爾德蘭夫人之互相認識是由她們的共同朋友多伯舍爾夫人的關係;由於烏德托夫人要到她特別歡喜的地方奧林匹斯山去散步,就必須穿過馬爾讓西園林,所以韋爾德蘭夫人就給她一把鑰匙,好讓她過路。憑了這把鑰匙我也常跟她一起穿過這個園林,但是我不歡喜碰到什麼不期而遇的人,當我們偶然碰見韋爾德蘭夫人的時候,我就讓她們倆在一起談,不跟她說話,一個勁兒朝前走。這種不夠殷勤的態度一定不會給她留下好的印象。然而,她一住到索瓦西,還是找上門來了。她到路易山來看我,好幾次都沒有碰上,見我老不回拜她,便送了幾盆花給我裝飾平台,逼得我去回拜。我非去謝她不可了:我們就這樣打上了交道。

這個來往一開始就是風波頻起的,凡是不由我自主的來往都是如此。在跟她的來往當中,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平靜,韋爾德蘭夫人的氣質跟我太格格不入了。她的俏皮話和諷刺語脫口而出,你必須時刻注意——這對我來說是很傷腦筋的——才能感覺到你在什麼時候被她嘲弄了。我現在想起的一件小事就足以說明這一點。她的哥哥剛奉派為驅逐艦艦長,在海上對英國人游弋。我就談這艘驅逐艦的武裝是怎樣配備而不妨害它的輕快的。「是呀,」她以極平淡的語調說,「只要裝上夠戰鬥用的大炮就行了。」我很少聽到她在背後說朋友們的好話而不帶點挖苦的意味。什麼事她不是往壞處想,就是往可笑的方面看,她的朋友馬爾讓西也未倖免。我覺得她還有一點叫人受不了的,那就是她一會兒給你帶個口信,一會兒給你送點禮物,一會兒給你來個便條,真是煩人,我就得絞盡腦汁去答覆,是領謝還是拒絕,叫我實在為難。然而,由於我經常見到她,終於對她產生了感情。她有她的苦處,我有我的苦處。彼此傾訴衷腸就使我們覺得我們的單獨交談是饒有興趣的事,沒有比兩人在一起對泣的那種甜蜜滋味更能把心和心聯繫起來的了。我們倆設法會面,互相安慰,這種需要常使我把很多事情都原諒過去了。我對她除了真誠坦白之外,有時也很粗暴,對她的人品極不尊重。而這時又需要對她極大的尊重才能相信她真誠地原諒我。我有時也給她寫信,下面就是一個樣品;象這種信,她在複信中從來沒有顯出過絲毫不快之感。

一七六0年十一月五日,於蒙莫朗西

你對我說,夫人,你的話沒有說清楚,無非是為了要我認識到我的話說得詞不達意。你對我說你愚蠢,無非是為了要我感覺到我自己愚蠢。你自誇你只是一個老實人,就好象你生怕別人聽了你的話就真相信你是老實人,而你向我道歉,無非是為了要我知道我應該向你道歉。是啊,夫人,我清楚地知道,愚蠢的是我,老實人也是我,如果可能的話,還有更壞的呢;是我不善於斟酌字眼,不能叫象你這樣注意詞令而又善於詞令的一位美麗的法國貴婦聽了中意。然而,請你也想想,我都是按照語言的通常意義來遣詞造句的,我根本不懂得或者不想學巴黎的那些道德高超的社交團體里對詞語所採取的那種高雅的用法。如果有時我用的詞語模稜兩可,我總努力叫我的行為來確定它的意義,等等。

信的其餘部分也差不多都是同樣的口吻。請大家看看這封信的回信吧(丁札,第四一號),請看一看,女人的心是何等令人難以置信地委婉,對這樣一封信竟能毫無反感,不但在這封回信里無所流露,就是當面也從來沒有任何表示。庫安德非常善於鑽營,膽大到不識羞恥,凡是我的朋友他都鑽,很快就以我的名義鑽到韋爾德蘭夫人家裡去了,並且不久就在她家裡跑得比我還熱,連我都蒙在鼓裡。這個庫安德真是個怪傢伙。他以我的名義到我所有的知交家裡去,一去就紮上根,毫不客氣地吃起飯來。他滿腔熱忱地為我效勞,一談起我來,總是熱淚盈眶;但是他來看我的時候,對所有這些人事關係,以及他明知道我會感興趣的一切,總是諱莫如深。他不把他聽過、說過、或者見過的於我有關的事情告訴我,反而聽我說,甚至向我探問。巴黎的事,除了我告訴他的那些,他從來就什麼也不知道;總之,雖然大家都在我面前談到他,他卻從來不在我面前談到任何人:他只有在我這個朋友面前才是詭譎神秘的。不過暫時把庫安德和韋爾德蘭夫人撇開吧,我們到後面再談。

我迴路易山不久,畫家拉都爾就來看我,把他為我用色粉畫的那幅像也帶來了,這幅畫像是他在幾年前放在沙龍里展覽過的。他曾想把這幅像送給我,我沒有接受。但是埃皮奈夫人曾把她的像送給我,並且想要我這張像,叫我向他再討回來。他又花了一些時間把像修改了一番。就在這段時間內我跟埃皮奈夫人決裂了,我把她的像還給她了;既然談不上再把我的像送給她,我就在小府第我那個房間里把它掛起來了。盧森堡先生看見了,認為畫得很好;我表示願意奉贈。他接受了,我就派人送給了他。他和元帥夫人都明白,我是很歡喜有他們的肖像的。他們就叫人制了兩張十分精巧的袖珍小像,嵌在一個用整塊水晶製成的鑲金糖果盒上,把這份製得極其雅緻的禮物送給我,我高興極了。盧森堡夫人怎麼也不肯讓她的像粘在盒子上面。她多次怪我愛盧森堡先生勝過愛她;我從來也沒有否認過,因為這是事實。她就利用這种放肖像的方式,很委婉地、但是很明白地向我表示她並未忘記我這種偏愛。

差不多與此同時,我又做了一件無助於我保持她的恩寵的傻事。儘管我毫不認識西魯埃特先生,也無意愛他,但是我對他的行政措施卻深為佩服。當他開始對金融家開刀的時候,我就看出他進行大刀闊斧的做法的時機並非有利,可是我並不因此就不熱烈地祝願他成功。當我聽到他調職的時候,我就憑我那一陣魯莽勁給他寫了下面這樣一封信,這封信,當然,我現在並不想為它辯解。

一七五九年十二月二日,於蒙莫朗西

先生,請接受一個隱遁者的敬意,這個隱遁者是你所不認識的,但是他為你的才具而欽佩你,為你的施政而敬仰你,他曾因為推崇你而預料到你在職不會長久。你不削弱這誤國的首都就不能救國,所以你曾置那些唯利是圖者的叫囂於不顧。原先我看你狠打那班大壞蛋,真羨慕你有大權在握;現在,我看你離職而還不改初衷,我又對你讚美之至。你是足以自豪的,先生,你這一任官職留給你一種榮名,將使你長久受用而無人跟你競爭。邪僻小人的咒罵正構成公正人士的光榮。

盧森堡夫人知道我寫過這封信,便在復活節來旅行的期間跟我談起了這件事;我就把信拿給她看,她想要一份抄稿,我就抄給她了。但是我交抄稿給她的時候,絲毫不知道她也就是那些關心包稅分局而使西魯埃特調職的唯利是圖者之一。人們看到我這許許多多的蠢事,簡直要說我是一個勁兒要無緣無故地激起一位可親而又有勢力的女人對我的仇恨,而對這個女人,老實說,雖然我由於笨上加笨,把招致失寵的事都做盡了,卻一天比一夫更依戀她,絕不願在她面前失寵。我相信,現在已經用不著補充說明了,我在第一部里談到的特龍香先生鴉片製劑的那個故事就是與她有關的,另外那位貴婦人就是米爾普瓦夫人。她們倆都從來沒有再對我談起過這件事,也沒有絲毫流露出把這件事還記在心上。但是要說盧森堡夫人真能把這件事忘掉了,即使你對後來發生的事情都毫無所知,我覺得也很難。至於我自己,我對我那些蠢事可能產生的後果,當時還在自寬自解呢,因為我自己心裡明白,沒有一件蠢事是有意做出來冒犯她的,我就不知道女人永遠不會原諒這樣的蠢事,即使深知這些蠢事絕不是有意做出來的。

然而,雖然她表面上顯得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感覺到,雖然我還沒有發現她的殷勤有所稍減,態度有所改變,但是一種不但繼續存在而且日益增長的確有根據的預感,使我不斷地害怕她對我的感情不久就會變成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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