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4

烏德托夫人的冷淡給我造成的痛苦,以及我不接受到冷淡的那種信心,使我作出了一個奇特的決定:我直接寫信向聖朗拜爾本人去訴苦。在等候這封信的效果的期間,我就恣情於我早該尋求的那些消遣。當時在舍弗萊特正有些盛大的宴會,我負責為這些宴會準備音樂。馬德托夫人喜愛音樂,我就以能在她面前一顯身手為快,從而激起了我的興緻。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也有助於激起這份興緻,那就是我要顯承一下《鄉村卜師》的作者也懂得音樂,因為長久以來我就發現有人在努力使大家懷疑我懂得音樂,至少是懷疑我能作曲。其實,我在巴黎初期的那些創作,我在杜賓先生家或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所受到的多次考驗,我十四年來在最著名的藝人中間,並且當著他們的面譜寫的大量樂曲,最後,還有《風流詩神》那部歌劇,《鄉村卜師》這部歌劇,還有我為菲爾小姐特別譜寫的、並由她在宗教樂會裡演唱過的一首經文歌,以及我為這門藝術跟最著名的大師們在一起開過的那許多次會議,這一切都似乎應能防止這種懷疑的產生或者消除這種懷疑的。可是,這種懷疑居然還存在,就是在舍弗萊特也是如此,我還看出,連埃皮奈先生也不免有這種看法。我裝著沒有覺察到這一點,答應替他編一支經文歌,供舍弗萊特小教堂命名典禮之用,並且請他自由選擇,為我提供歌詞。他委託他的兒子的老師里南去辦。里南把些切合題旨的歌詞整理出來後交給了我,一星期之後,經文歌也就譜成了。這一次,惱恨之情就是我的阿波羅,從我的手裡從來也沒有產生出過比這更渾厚的音樂。歌詞是以Eccesedesniantis這幾個字開始的。樂曲開始的壯麗氣氛正好與歌詞相稱,接下去,全曲的音調之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習慣用大樂隊,埃皮奈就集合了最好的合奏樂師。義大利歌手白魯娜夫人演唱經文歌時,伴奏得非常之好。這支經文歌太成功了,所以後來還被拿到宗教音樂會上去演奏,儘管有人暗中搗鬼,演奏技術也配不上樂曲,還是兩次博得熱烈的掌聲。我又為埃皮奈先生的生日提供了一個劇本的大意,屬半正劇半啞劇性質,埃皮奈夫人就照我的意思寫出來了,音樂還是我配的。格里姆一到,就聽說了我在和聲方面的成功。一小時後,大家不再談這件事了;但是據我所知,別人至少已經不再懷疑,不再問我是不是會作曲了。

我本來已經不太喜歡待在舍弗萊特了,格里姆一來,就越發使我感到留在那裡難以忍受,原因在於他的傲慢態度,這是我在別人身上從來沒有見過,甚至連想也想不到的。他到的頭一天,我就給從我住的那間貴賓室里轟了出來,這個房間和埃皮奈夫人的房間緊隔壁,它布置給格里姆住,另外給了我一個較遠的房間。「這真是所謂後來居上了,」我笑著對埃皮奈夫人說,她顯得有點尷尬。當天晚上我對搬動的原因就更加清楚了,因為我聽說在她的房間與我騰出的那個房間之間有一道暗門,她以前一直認為不必指給我的。無論是在她家裡或是在社會上,她和格里姆的關係沒人不知道,甚至連她的丈夫也不是不清楚;然而,儘管我是她的知心人,儘管她曾告訴過我一些更重要得多的秘密,並且知道我這人靠得住,她卻不肯在我面前承認這件事,始終堅決予以否認。我懂得這種保留態度的根子在格里姆那裡,他保有我的一切秘密,卻不願意我保有他的任何秘密。

我當時還未熄滅的舊情以及他那人的一些真正的優點使我對他還有一些好感,但這點好感也經不起他那樣不遺餘力的摧殘。他待人接物的態度完全是帶非埃爾伯爵式的,他幾乎不屑於向我答禮,也沒有向我問過一個字,而且我說話他連理都不理,這樣,我很快也就不跟他說話了。他到處都搶先,到處都占首位,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如果他不故意拿出那種令人難堪的樣子來,這也倒還罷了。但是,人們單憑千千萬萬事例中的這一個事例就可以判斷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了。有一天晚上,埃皮奈夫人感到有點不舒服,叫人給她送點飯菜到她房間里,她上樓去準備坐在她的火爐旁邊進餐。她叫我跟她一起上樓,我就跟她上去了。格里姆接著也來了。小桌子已經擺好,只有兩份餐具。上菜了,埃皮奈夫人坐到火爐的一邊。格里姆先生拿起一張扶手椅就坐到火爐的那一邊,把小桌子往他們倆中間一拖,打開餐巾,吃將起來,連一句話也不跟我說。埃皮奈夫人臉紅了,為了促使他糾正他那粗魯的行為,就要把她自己的位置讓給我。他呢,一句話也不對我說。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既不能挨近火爐,就決計在房間里踱來踱去;等僕人再拿一副餐具來給我。他就讓我在桌子離火爐很遠的那一頭吃了晚飯,沒有對我稍微客氣一下。他不想到我身體不好,又是他的老大哥,跟這家人的交情比他還早,而且是我把他介紹到這裡來的。現在他作為女主人面前的紅人,應該對我優禮備至才對呀。他在其他場合對我的態度也跟在這個事例中完全一樣,他不只完全把我看成比他次一等的人,他簡直把我看作零。我很難在這種態度中認出當年在薩克森-哥特的儲君家裡以得我一顧為榮的那個學究先生了。他一面有這樣深沉的緘默和這種侮辱人的傲慢態度,一面卻又在所有他知道與我有交誼的人們面前吹噓他對我的友誼如何深摯,這二者怎麼能調和起來呢?說真的,他表示友好,不過是為了同情我窮,不過是為著憐我命苦,也不過是為著嗟嘆幾聲而已;而我自己是樂天知命的,並不為窮而抱怨。據他說,他是想善意地照顧我,而我卻無情地拒絕了他。他就是用這種手腕來使人讚美他好心的慷慨,譴責我忘恩負義的恨世心情,他就是用這種手腕來使大家於不知不覺中認為在他那樣一個保護人和我這樣一個不幸者之間,只能有那邊施恩、這邊感激的關係,根本就想不到,即使這種關係是可能的話,也還有一種平等的友誼存乎其間。在我這方面,我就怎麼也找不出一件事來能叫我感激這位新的保護人。我借過錢給他,他從來也沒有借過錢給我;他生病,我照護過他,我歷次生病,他難得來看我一下;我把我的朋友全都介紹給他了,他的朋友他卻從來沒有給我介紹過一個;我曾盡我的一切力量去宣揚他,而他呢,如果他也宣揚過我,卻並不是那麼公開的,而且用的方式也並不相同。他從來沒有幫過我任何忙,甚至沒有對我說過要幫我。他怎麼能是我的麥西那斯呢?我怎麼能是他的受保護者呢?這一點,我過去想不通,現在還是想不通。

誠然,他對大家都傲慢,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是他對任何人也沒有象對我這樣傲慢到粗暴的程度。我還記得有一次聖朗拜爾幾乎要拿起面前的菜盤子砸他的臉,因為格里姆當著全桌的人說他撒謊,粗暴地對他說:「這不是真話。」在他這種天生的專橫口吻上,他還加上一個暴發戶的自滿,甚至蠻橫無禮到可笑的程度。他跟闊人們往來的結果,竟使他迷了心竅,只有最不通情理的闊人才能擺得出的架子,他自己也學著擺起來了。他喊他的僕人,從來只叫聲「喂!」就好象僕人太多,老爺不知道哪一個當班似的。他叫僕人去買東西的時候,總是不把錢交到他手裡,而是給他往地上一扔。總之,他完全忘了僕人也是人,不論什麼事,總是把他藐視得那麼令人難堪,嫌惡得那麼厲害,以致那個可憐的孩子——他為人很好,是埃皮奈夫人介紹給他的——終於辭工不幹了。這孩子沒有別的什麼抱怨,只是抱怨這樣的待遇,他沒有法子忍受下去:他成了這位新「自命不凡的人」的拉·弗勒爾。

他既愛好虛榮,又妄自尊大,生就一雙渾濁不清的大眼睛,一張鬆軟多皺的臉,卻還對女人野心勃勃呢;自從跟菲爾小姐鬧了那場笑話以來,竟在好些女人眼裡成了一個多情種子了。從此,他學起時髦來,養成了女人式的潔癖:他自己充當美男子,梳洗成了一件大事。大家都知道他是搽粉的,而我呢,先還不信,後來也信了,因為我不但看見他的膚色美起來了,還在他的梳妝台上發現過粉碟子。有一天早晨我到他房間里去,看到他在用一個特製的小刷子刷指甲,他當著我的面顯得挺得意。我當時判斷,一個人能天天早晨花兩個鐘頭時間刷指甲,就很可能花一點時間用粉把皮膚上的皺紋填起來。那個老好人果弗古爾並不是什麼刻薄鬼,卻相當風趣地給他起了個綽號,叫「粉面霸王」。

上述的一切都只是些可笑的小事,但是與我的性格太不相投了。這些事終於使我懷疑到他的性格,我很難相信一個暈頭轉向到這等地步的人,能把心眼放在正中。他動輒吹噓他的心腸是多麼軟,感情是多麼強烈。而他那些缺點卻都是渺小的靈魂才會有的,怎麼能跟他所吹噓的那一切相稱呢?一顆敏感的心總是為外界事物而熱情奔放的,怎麼能讓他不斷地為他那渺小的軀體忙著做那麼多微不足道的照料呢?我的上帝呀!真感到自己的心被那神聖之火燃燒起來的人,總是想法子把他的心傾吐出來的,要把滿腔的東西拿給人看的。這樣的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放到臉上,他決不會想什麼修飾打扮。

我那時又想起了他的道德綱領,這是埃皮奈夫人以前告訴我的,也是他實踐了的。這個綱領只有一條,那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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