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說單方面的愛情是說錯了,我的愛情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回報的,它雖然不是相互的,卻是兩方面的。我們兩人都陶醉在愛情之中:她愛她的情郎布里奇曼(PercyWillamsBridgman,1882—1961)美國,我愛她;我們的嘆息,我們的甘美的淚水都交融在一起了。彼此都是多情的知心人,我們的情感太相投了,不可能沒有相合的地方。不過,在這種危險的陶醉之中,她從來沒有一刻忘形;而我呢,我保證,我發誓,雖然我有時被感官迷惑了,曾企圖使她失節,卻從來也不曾真正蓄意打她的主意。我那熱情的激烈,本身就控制了這份熱情。克已的義務蕩滌了我的靈魂。一切美德的光輝都裝飾著我心頭的偶像,玷污它那神聖的形象就等於把它毀滅。我很可能犯這個罪,我在心裡犯了這個罪不下百餘次;但是,真正要玷污我的索菲么?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的嗎?不,不!我把這話對她說過千百遍了,即使我有滿足慾望的權力,即使我能支配她自己的意志,除了若干短暫的狂熱時刻以外,我都會拒絕以這種代價來求得快樂的。因為我太愛她了,我才不想佔有她。
從退隱廬到奧博納,將近一里約;在我頻繁前往的旅行中,我有時也在那裡住宿。有一天晚上,兩人面對面地用過晚餐之後,我們就到花園裡,在美麗的月色下散步。這花園的深處有個相當大的剪修過的樹林,我們穿過樹林去找一個幽美的樹叢,樹叢里還造了一掛瀑布點綴著,這是我給她出的主意。永世難忘的無邪與享受的回憶啊!就是在這樹叢里,我和她坐在一片細草地上,頭上是一棵花兒盛開的槐樹,為著表達我心頭的感情,我找到了真正無愧於這種感情的語言。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達到崇高的境地——如果人們可以把最纏綿、最熱烈的愛情所能輸進男人心靈的那種親切而又富有魅力的東西稱為崇高的話。我在她的膝上流下了多少令人心醉的眼淚啊!我又使她情不自禁地流了多少這樣的眼淚啊!最後在一陣不由自主的激動之中,她叫道:「不,從來沒有象你這樣可愛的人,從來沒有一個情人象你這樣愛過!可是,你的朋友聖朗拜爾在叫著我們,我的心是不能愛兩次的。」我一聲長嘆,就不說話了;我擁抱她——這是一次怎樣的擁抱啊!但是,僅此而已。她獨自一人生活著,也就是說,遠離她的情人和丈夫,已經有六個月了;我差不多天天都去看她,而且愛神始終伴隨著我們也已經有三個月了。我們時常先面對面地用過晚餐,然後兩人到樹叢深處,在那月光之下,經過兩小時最熱烈、最纏綿的私語之後,她又在半夜裡離開樹叢和朋友的懷抱,身和心都和來時一樣無暇、一樣純潔。讀者們,衡量衡量所有這些情景吧,我不再加半句話了。
人們可別以為在這種場合下,我的感官能讓我安靜,就象在戴萊絲和在媽媽身邊一樣。我已經說過,這次是愛情,而且是以其全部力量和全部狂熱迸發出來的愛情。至於我不斷感覺到的不安、戰慄、心悸、痙攣、昏厥,我都不去描寫了:人們單憑她的形象在我心頭所產生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前面已經說過,退隱廬離奧博納相當遠,我常從安地里那一帶山坡邊上走過,那裡的景色是極其引人入勝的。我一邊走,一邊夢想著我即將見到的那個人,夢想著她將給我的親熱的接待。夢想著在我到達時等著我的那一吻。單是這一吻,這不祥的一吻,在沒有接受之前就已經把我的血點燃起來了,使我頭腦發昏,眼睛發花,兩膝顫抖,站立不住;我不得不停步坐下來,整個身體彷彿都亂了套,我幾乎要暈過去了。我意識到這種危險,所以出門時總是力求分心,想別的事情。可是我還沒走二十步,那同樣的回憶,以及隨之而來的那一切後果,就又來侵襲我,絕對無法擺脫;並且,不問我用什麼辦法,我不相信我有哪一次能逍遙自在,一個人走完這程路。我走到奧博納時,疲憊不堪,有氣無力,簡直要倒下去了,站都站不住。可是一見到她,我就完全恢複過來了,我在她身邊只感到精力無窮卻又不知如何使用的苦惱。我來的路上;在望得見奧博納的地方,有一片風景宜人的高崗,叫奧林匹斯山,有時我們倆各自從家裡走到這裡相會。如果是我先到,當然要等她;但是這個等候又叫我多麼受罪啊!為了有所自遣,我總是用我帶的鉛筆寫些情書,這些情書,簡直是用我最純粹的血液寫出來的:我從來沒有能把一封情書寫完而字跡依然可以辨認清楚的。當她在我們兩人約定的壁櫥里找到這樣的情書的時候,她從中看到的,除了我寫情書時那副可憐的樣子外,別的什麼也看不到。這種樣子,特別是拖了那麼久,經過三個月不斷的刺激和絕望,就使我疲憊得好幾年都恢複不過來,最後還使我得了疝氣病,將來我是要把它,或者說,它是要把我帶到墳墓里去的。我這個人的氣質,也許是大自然所曾產生的最易激動、而又最易羞怯的氣質。我這種氣質的人所能得到的唯一的愛情享受就是如此。我在人世間最後的好日子也就是如此。下面開始的就是我一生中一大串幾乎從未間斷的災難。
在我整個一生中,人們已經看到,我的心象水晶一樣透明,從來不會把藏起來的一個稍微強烈的感情隱瞞一分鐘。請大家想想,要我把對烏德托夫人的愛情長久隱瞞起來極」,由此生成陰陽五行與萬物。明代編入《周濂溪集》。,那是可能的嗎?我們的親密關係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也不稍加隱諱,或故弄玄虛。這種親密關係並不屬於需要保密的那一類。烏德托夫人對我懷著她自覺是無可指責的最親密的友誼,而我則對她滿懷著誰也沒有我知道得更清楚的正當的敬佩。她坦率、心不在焉、有點冒冒失失;我真誠、笨拙、高傲、急躁、狂熱,我們就在自以為平安無事的假想中貽人以口實,遠超過我們真正有什麼越軌行動。我們都到會弗萊特去,我們常在那兒見面,有時甚至還是事先約好了的。我們在那裡和平時一樣生活著,天天並肩散步,就在那片園林里,正對著埃皮奈夫人的房子,並且就在她的窗下談我們的愛情,談我們的義務、我們的朋友、我們的純潔的計畫。埃皮奈夫人就從窗口不斷地窺視我們,她自以為被人欺上瞼了,使用兩隻眼睛往心裡灌足了怨氣和憤恨。
女人個個都掌握著掩飾憤怒的藝術,特別是在憤怒強烈的時候。埃皮奈夫人脾氣暴躁卻又工於心計,她高度掌握著這種藝術。她佯裝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不懷疑;她一面對我加強體貼照顧,甚至近於挑逗,一面又故意用不客氣的態度和鄙夷的表示欺壓她的小姑子,似乎還暗示我也鄙夷她。人們當然料到她這樣做是成功不了的,但是我卻受到了苦刑。我的心被兩種相反的感情撕裂著,我一面被她的愛撫感動了,同時我看她那樣對不起烏德托夫人又感到怒不可遏。烏德托夫人的那種天使般的溫和性情使得她忍受一切,毫無怨言,甚至並不因此而更不滿她的嫂子,而且,她常常又是那麼漫不經心。對這種事往往又那麼不夠敏感,所以有一半時間她根本就沒有覺察到嫂子對不起她。
我當時太沉醉在我的狂熱之中了,所以,除了索菲(這是烏德托夫人的名字之一)什麼也看不見,就連我已經成了埃皮奈全家和許多不速之客的笑柄,也都沒有覺察出來。霍爾巴赫男爵,據我所知,以前從來沒有到舍弗萊特去過,現在就是這種不速之客之一。如果我當時就象後來那麼多疑的話,我一定會猜想到,他這次旅行是埃皮奈夫人事先布置的,好請他來看一場日內瓦公民談戀愛的把戲。但是我那時太蠢了,連大家一望而知的事我都看不見。然而我的全部愚蠢也擋不住我發現男爵比平時更高興、更快活的樣兒。他不象平常那樣愁眉苦臉地看我,卻說無數揶揄的話,弄得我莫名其妙,瞪著大眼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埃皮奈夫人則笑得前仰後合,我還不知道他們發了什麼瘋呢。因為一切都還沒有越出開玩笑的範圍,所以,如果當時我覺察到這一點,最好的辦法就是湊上去跟他們一起開開玩笑就是了。但是事實上,人們透過男爵的那種嘲笑的快活勁兒,可以看出他眼裡閃爍著一種惡意的喜悅,如果當時我就跟事後回想起來時那樣注意到的話,這種惡意的喜悅也許會使我心裡不安的。
有一天,我又到奧博納去看馬德托夫人。她常到巴黎去,這次是剛從巴黎回來,我發現她愁眉苦臉的,並且看出她曾經哭過。我不能不剋制自己律等)的哲學意義等。中國化學哲學的研究,著重於化學研,因為她丈夫的姊妹伯蘭維爾夫人在場;但是我一有機會,就向她表承我心頭的不安。「唉!」她嘆口氣對我說,「我恐怕你的痴情把我一輩子的安寧都葬送掉了。有人告訴聖朗拜爾了,但是講的不是實情。他倒能為我說公道話,但是他有點發脾氣,而最壞的是他有些話又藏著不講出來。幸而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一點也沒有瞞他,我們的關係本來是他促成的。我在給他的信上盡講起你,就如我的心裡充滿了你一樣;我只向他瞞住了你那種糊塗的愛情,我原是想醫好你這種愛情的,而他,話雖沒有說,我看出他是把你的愛情當作我的一個罪過的。有人陷害我們,冤枉了我;不過,管它呢,要麼我們從此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