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就把有關蒙太居先生的話予以結束,以後就不再提了。在我們鬧糾紛的時候,我曾對他說,他不應該用秘書,只應該用個管賬房的錄事。他果然接受了我這個意見,在我走後果然找了一個管賬房的來接替我,這個管賬房的不到一年就偷了他兩三萬利物兒。他把他趕走了,送進了監牢,又趕走了他那些隨員,鬧得滿城風雨,聲名狼藉;他到處跟人家吵鬧,遭到了連販夫走卒也不能忍受的侮辱,最後,因為荒唐事做得太多了,招來奉召返國、革職歸田的處分。在他所受朝廷的遣責之中,跟我鬧的那場風波似乎也沒有被忘記。不管怎樣吧,他回國之後不久,就派他的管家來跟我結賬,付我的錢了。我那時正等錢用,我在威尼斯欠的債,都是口說無憑的交情賬,時刻壓在我的心頭。我抓住了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把這些債都償清了,連查內托·那尼的那張借條也付訖了。本來人家這次付我的錢,愛給多少,就給多少;我還清了一切債務之後,又和以前一樣,一文不名了。可是,以前是有債頭難抬,現在卻是無債一身輕了。從那時起直到他死,我就沒再聽人說起過蒙太居先生,而他的死訊也是在社會上聽到的。願上帝寬宥這個可憐的人吧!他不宜於干大使這一行,正如我在兒童時代不宜於干訴訟承攬人那一行一樣。然而,那也完全在他,他原可以在我的幫助之下,把自己維持得象個樣子的,同時,也可以把我很快地提拔到古豐伯爵在我少年時代預備叫我走的那條路上。後來我年齡大了點,憑我一人闖,也算闖出了走這條路的能力。
我理由充分而呼籲無門,這就在我的心靈里撒下了憤慨的種子,反對我們這種愚蠢的社會制度,在這種社會制度里,真正的公益和真正的正義總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所犧牲,而這種表面秩序實際上是破壞一切秩序的,只不過對弱者的受壓迫和強者的不義的官方權力予以認可而已。有兩個原因阻止我這個憤慨的種子,不讓它在當時就象後來那樣發展起來。一個原因是,在這件事里,我自己是當事人,而個人利害從來沒有產生過偉大而崇高的東西,不能在我心裡激起那種只有對正義與美的最純潔的愛才能產生的聖潔的內心衝動。另一個原因是友誼的魔力,它以一種更甜美的感情優勢,緩和並平息了我的憤怒。我在威尼斯曾結識一個巴斯克人,他是卡利約的朋友,同時也配做一切善良的人的朋友。這位可愛的青年生來就具有一切才藝和一切美德,他剛完成以培養美術鑒賞力為目的的周遊義大利的旅行,因為想不出再有什麼可學的了,便打算直接回祖國。我對他說,象他那樣的天才,藝術不過是一種消遣,而他的天才是宜於鑽研科學的。為了培養對科學的愛好,我勸他到巴黎走一趟,住上六個月。他信了我的話,到巴黎來了。我到巴黎時,他正在那裡等我。他的房間一人住太大,請我分住半間,我接受了。我發現他正在狂熱地鑽研高深的學問。沒有一門知識是超出他的能力之外的;他吞噬著一切,消化著一切,進展神速。原來他的求知慾攪得他心神不安,卻又不自察覺,這時他是多麼感謝我啟發了他,給他的精神提供了這種食糧啊!我在這個強毅的靈魂里發現了多麼豐富的學識與品德的寶藏啊!我感到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朋友:我們成了莫逆之交了。我們的興趣不同,老是爭辯。彼此又都固執,所以對任何事的意見都不能一致。然而我們卻誰也離不開誰,儘管不斷抬杠,卻誰也不願意對方不是一個好抬杠的人。
伊格納肖·埃馬紐埃爾·德·阿爾蒂納是只有西班牙才能產生出來的那種罕見的人物之一,可惜西班牙產生的這種為祖國增光的人物太少了。他沒有他的國人共有的那種狂熱的民族情緒,報復觀念之不能鑽進他的頭腦,正如情慾之不能鑽進他的心靈。他太豪爽了,不可能記仇懷怨,我常聽他十分冷靜地說,任何塵俗人也不能觸犯他的靈魂。他風流俊雅而不纏綿悱惻。他跟女人在一起遊玩就和跟漂亮的孩子們在一起遊戲一樣。他喜歡跟朋友的情婦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見他有過情婦,也沒有發現他有過找情婦的念頭。他心裡燃燒著的道德之火從來不容許他的情慾之火產生出來。
他周遊列國之後就結婚了。他死時很年青,留下了幾個孩子。我深信,並且絕對深信,他的妻子是使他領略愛情之樂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女人。他外表上象一個西班牙人那樣對待宗教,但是內心裡卻是天使般的虔誠。除我以外,我一生中也只見到他一個人是那麼尊重信仰自由。他從來沒有打聽過任何人在宗教問題上有些什麼想法。他的朋友是猶太人也好,是新教徒也好,是土耳其人也好,是妄信者也好,是無神論者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這人是個正派的人。他對無關緊要的意見,又固執,又頑強,可是一談到宗教,甚至一談到道德,他就沉思了,緘默了,或者只說一句:「我只對我自己負責。」真令人難以置信,一個人的靈魂是這樣超逸,而對細節的注意卻又發展到寸步不讓的程度。他把他一天的日程按照幾時幾刻幾分分配著,預先規定用途,嚴格地按時工作,以至於書中的一個句子沒有讀完,時鐘響了,他都會把書立刻合上。他每一段時間都各有用途:思考、談話、日課、讀洛克、祈禱、訪客、搞音樂、搞繪畫,從來沒有因為娛樂、慾念或敷衍別人而攪亂這種秩序,只有急待履行的義務能夠攪亂他一下。當他把他的時間表寫給我看,以便我也照表執行的時候,我先是發笑,最後佩服得流出淚來。他從來不礙別人的事,也不許別人礙他的事;有人出於禮貌而打攪他,他就粗聲厲氣地對待人家。他是急性子,卻從不跟人家鬥氣;我常看見他生氣,卻從來沒見過他發火。他的脾氣再令人愉快不過了:他經得起開玩笑,自己也喜歡開玩笑,甚至戲言說得很漂亮。他有說俏皮話的天才。誰要是激起了他的興緻,他就叫叫嚷嚷,吵吵鬧鬧,老遠就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一面叫嚷,一面又面帶微笑,在激動中漏出一句半句笑話來使大家為之絕倒。他既沒有西班牙人的膚色,也沒有西班牙人那種所謂粘液質的氣質。他的皮膚白暫,面頰紅潤,頭髮帶栗色而近乎金黃。他身材高大,儀錶堂堂。形體的構造正適於寄寓他的靈魂。
這位心靈和頭腦同樣明哲的人是善於知人的,他做了我的朋友,這就說明不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樣的人了。我們相處得太好了,以至我們定下了計畫,要在一起過一輩子。我準備過幾年就到阿斯可提亞去,和他一道住在他的田莊上。這計畫的細節我們都在他啟程的前夕商量好了。所缺的只是最精密的計畫也免不了的那種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因素。後來發生的種種事件——我的災難,他的結婚,最後是他的死亡——就把我們永遠分開了。
看來只有壞人的險惡陰謀能夠得逞,好人的善良計畫幾乎永遠不會實現。
我已經嘗到寄人籬下的苦處了,便決計不再去冒險嘗試。我已經看到,機緣使我訂定的那許多野心勃勃的計畫一開始就都破產了,而我又被人從開始幹得那麼好的外交生涯中擠了出去,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因而我決心不再依靠任何人,要保持我的獨立生活,發揮我的才能。現在我已經開始摸到我有多少才能了,過去我一直把它估計得過低。
我把由於到威尼斯去而中斷的那部歌劇又撿了起來,為了不受打擾,專心致意地工作,我在阿爾蒂納走後就回到我以前居住的聖康坦旅館。這家旅館坐落在僻靜的地段,離盧森堡公園不遠,比起那條熙熙攘攘的聖奧諾雷路來,更能保證我安安靜靜地工作。在那裡,有一個真實的慰藉在等待著我。這是上天使我在苦難生涯中嘗到的唯一慰藉,也只是由於有了這個慰藉,我才能經受得起這種苦難。這不是一種瞬間即逝的結識,我得把結識的原委談得稍微詳細一點。
當時我們的旅館有一個新的女主人,是奧爾良人。她雇了一個同鄉的女孩子,約摸二十二、三歲。專做洗洗縫縫的活。她也和女主人一樣。跟我們同桌吃飯。這個女孩子名叫戴萊絲·勒·瓦瑟,良家出身。她父親原在奧爾良造幣廠任職,母親經商。他們的孩子眾多。奧爾良造幣廠歇業了,父親就斷了生計,後來母親也破產了。買賣做不成,就棄商跟丈夫和女兒一起到巴黎來,靠女兒一人勞動養活全家。
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姑娘出現在餐桌上的時候,就特別注意她那種淳樸的風度,尤其是她那活潑而溫柔的眼神,我覺得是無與倫比的。同桌的人,除博納豐先生外,還有好幾個愛爾蘭修士和加斯科尼人以及其他幾個諸如此類的人物。我們的女主人自己也有過風流艷史;只有我一人說話和舉止還算端莊些。別人逗那個姑娘時,我就護著她。馬上,諷刺的矛頭就都落到我身上了。即使我本來對這個可憐的姑娘沒有任何興趣,這種同情,這種矛盾也會使我產生興趣的。我一向主張言談舉止要端莊體面,特別是對女人。我就公開成了她的袒護人了。我看她對我的關懷也頗有所感。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和嘴裡不敢明說的感激之情,也就變得越發動人了。
她很靦腆,我也是一樣。這種共同的氣質似乎是妨礙我們情投意合的,然而我們卻很快就情投意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