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2

這時,我的健康不但一點沒有恢複,反倒眼看著一天天壞下去。那時,我蒼白得象個死人,瘦得象副骷髏,脈搏跳得很厲害,心跳的次數也更加頻繁,並且經常感到呼吸困難。我甚至衰弱到連動一動都覺得很吃力,走快點就喘不過氣來,一低頭就發暈,連最輕的東西也搬不動;象我這樣一個好動的人,身體競壞到什麼也幹不了,真是最大的苦惱。無疑,所有這些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是攙雜有神經過敏的原因。神經過敏症乃是幸福的人常得的一種病,這也正是我的病:我常常無緣無故地流淚,樹葉的沙沙聲或一隻鳥的叫聲往往會把我嚇一大跳,在安適的寧靜生活中情緒也不平靜。所有這一切都表明我對舒適生活的厭倦心情,使我多愁善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我們生來本不是為了在世上享受幸福的;靈魂與肉體,如果不是二者同時在受苦,其中必有一個在受苦,這一個的良好狀態差不多總會對那一個有所不利。當我能夠愉快地享受人生樂趣的時候,我那日益衰弱的身體卻不允許我享受,而且誰也說不出我的疾病的真正原因所在。後來,雖然我已屆晚年,並且患有真正嚴重的疾病,我的身體卻好象恢複了它原有的力量,以便更好地經受自己的種種災難。現在,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這個將近六十歲的老人,正受著各種病痛的折磨,身體已經衰弱不堪,我卻覺得在我這受苦的晚年,自己的體力和精神倒比在真正幸福的青春時代更有活力和更為充沛。

最後,由於看書的時候讀了一點生理學,我開始對解剖學發生了興趣。我不斷地在琢磨構成我這部機器的那許許多多零件,琢磨它們的機能和活動,經常預感身上的某個地方就要出現什麼毛病。因此,使我感到驚奇的並不是為什麼我總是這樣半死不活,而是為什麼我居然還能活著。我每讀到一種疾病時,就認為這裡所說的正是我的病。我深信,即使我本來沒有什麼病,研究了這門不幸的學問,我也會成為一個病人的。由於我在每一種病症中都發現有和我的病相同的癥狀,我就認為自己什麼病都有。除此以外,我又得了一種我原以為自己沒有的更為嚴重的病,那就是:治病癖;凡是讀醫書的人,都難免有這種病。由於我不斷研究、思考、比較,我竟認為我的病痛的根源是由於我心上長了一個肉瘤,看來薩洛蒙對我的這個想法感到很驚訝。照理說,我應該根據這種想法,把我以前所下的決心堅持下去。可是我沒有這樣作,反而用盡一切心思想把我心上長的這個肉瘤治好,並決定馬上進行這種異想天開的治療。過去,當阿奈到蒙佩利埃去參觀植物園和探望該園總技師索瓦熱的時候,有人告訴他費茲先生曾治好過這樣一個肉瘤。媽媽想起了這件事,並把經過情況告訴了我,這就足以激發我去找費茲先生治療的願望了。由於治病心切,我也有了做這次旅行的勇氣和力量,從日內瓦帶來的那筆款子正可以用來給我做路費。媽媽不但沒有勸阻我,反而鼓勵我這樣做,於是我就動身到蒙佩利埃去了。

其實我用不著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找我所需要的醫生。由於騎馬太累,我在格勒諾布爾雇了一輛轎車。到了莫朗,在我的轎車後面一連串有五六輛轎車接踵而至。這一來倒真象喜劇中馬車隊的故事了。這些轎車大部分是伴送一位名叫科隆比埃夫人的新婚女人的。和她同行的另一個女人,是拉爾納熱夫人,雖然不象科隆比埃夫人那麼年輕,也不如她漂亮,但和她是同樣的可愛。科隆比埃夫人到羅芒就要停下來,拉爾納熱夫人要從羅芒一直到聖靈橋附近的聖昂代奧勒鎮。大家知道我是很靦腆的,怕見生人,一定認為我決不會很快就和這些體面的夫人以及她們的侍從熟識起來的。但是,由於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住的是同一家旅店,有時還不得不同桌進餐,我迴避同她們認識是不可能的,否則就會被認為是性情孤僻的怪人。這樣,我們就很快熟識了,甚至用我的想法,熟識得未免過早了些,因為所有那些亂嘈嘈的談笑聲,對於一個病人,尤其象我這樣氣質的病人,是頗不相宜的。然而,這些聰明乖巧的女人的好奇心非常強烈,為了結識一個男人,她們總是先把他攪得暈頭轉向。我所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科隆比埃夫人被她的那些美少年所包圍,沒有功夫來羅嗦我,而且對她來說也用不著,因為我們眼看就要分手了。至於拉爾納熱夫人,糾纏她的人不多,而且又需要人給她在路上解悶,因此便和我周旋起來。這樣一來,再見吧,可憐的讓-雅克,或者更確切地說,再見吧,我的寒熱、鬱悶、肉瘤!所有這一切在她身旁都煙消雲散了,我只剩下有點心跳的毛病,只有這個毛病她不願意給我治好。我的身體不大好,是我們結識的最初引線。人家雖然知道我有病,也知道我是到蒙佩利埃去的,可是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的神情和舉止不象是一個荒唐鬼,所以,後來看得很明顯,人家不會懷疑我是因縱慾過度而去治病的。雖然疾病並不會使一個男人在女人跟前受歡迎,但這次卻使我成為受到關懷的人物了。一清早,她們就差人來問候我的病況,並請我同她們一起用可可茶,她們還問我夜裡睡得好不好。有一次,按照我說話不假思索的可嘉習慣,我回答說我不知道。這樣的回答使她們認為我是個傻瓜,於是便在我身上作了進一步的觀察,這種觀察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壞處。有一次我聽見科隆比埃夫人向她的女友說:「他雖然不懂人情世故,卻是很惹人愛的。」這句話大大地鼓舞了我,也使我真的顯得可愛了。

既然彼此熟悉了,每人總要談談自己的事,談談從哪兒來,談談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當時我很窘,因為我知道得很清楚,在上流社會的人們中間,特別是同上流社會的女人在一起,一說我是新近才改信天主教的,馬上就會沒有人理我。我不知道是出於怎樣一種古怪念頭,竟想裝起英國人來,我自稱是詹姆士二世黨人,大家也就真地相信了。我說我叫杜定,人們也就叫我杜定先生。當時有一位討厭的陶里尼揚侯爵也在那裡,他同我一樣,也是一個病人,不僅老態龍鍾,脾氣還不怎麼好,他竟和杜定先生攀談起來。他同我談到詹姆士王,談到爭奪王位的人,談到聖日爾曼故宮。我當時真是如坐針氈,因為我對這些事知道的很有限,我只是在哈密爾頓伯爵的作品裡和報紙上讀到過一些。可是。我知道的材料雖不多,利用得還不錯,一場談話,居然被我敷衍過去了。僥倖的是他沒有問我英國語言上的問題,因為我一個英文字也不認識。

我們這些人在一起倒很情投意合,因為眼看就要分手了,大家都有些依依不捨之意。在路上我們特意象蝸牛一般地慢慢前進。有一天星期日,我們來到了聖馬爾賽蘭,拉爾納熱夫人要去望彌撒。我同她一起去了,這一來幾乎把事情弄糟了。一進教堂,我的神情舉止和往常我在教堂里一樣。她一見我那畢恭畢敬的樣子。以為我是個虔誠的信徒,因而對我產生了極不良的印象,這是兩天以後她親口向我承認的。後來,經我做出了許多獻殷勤的表示,才逐漸消除了她對我的這種印象。其實,拉爾納熱夫人本是一個富有閱歷的女人。是不甘示弱的,她情願冒點危險向我先表示好感,以便看一看我究竟抱什麼態度。她三番兩次向我表示好感,又表示得那麼熱,以致我不相信她是看上了我的相貌,而認為她是在譏笑我。根據這種愚蠢的想法,我真做了不少蠢事,那時我的表現比《遺產》喜劇中的那位侯爵還不如。拉爾納熱夫人也真能堅持,她不斷和我調情,還向我說了那許多溫存的話,即使一個不象我這麼傻的人也很難把這都看作是真的。她越向我表示好感,我越認定我的看法不錯,最使我感到苦惱的是,鬧來鬧去我竟真地產生了愛情。我對我自己說,並且也向她嘆息道;「唉!為什麼這些都不是真的呢!不然我就是所有人們當中最幸福的人了!」我相信我這初出茅廬的人的傻氣只能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她不願在這件事情上顯出她的手段的不高明。

到了羅芒,我們就跟科隆比埃夫人和她的隨從分別了。拉爾納熱夫人、陶里尼揚侯爵和我三個人以最慢的速度、最愉快的心情繼續我們的路程。侯爵雖然是個有病而又好嘮叨人,卻是個好心人,但他不願意光看別人熱鬧而自己不插進去湊湊趣兒。拉爾納熱夫人一點也不掩飾她對我的傾心,以致侯爵比我本人還早就看出了這一點;要不是因為只有我才能有的那種多疑思想在作祟,他那些旁敲側擊的戲諺語至少會使我對原來不敢相信的她的美意產生信賴的心情。然而我竟認為他們是串通好了來戲弄我,我那愚蠢的想法越來越使我不知所措了。拿我當時所處的情況來說,既然我真地愛上了她,本可以扮演一個相當漂亮的角色,只因我有這種愚蠢的想法,結果竟使我扮演了一個最平庸的角色。我不明白拉爾納熱夫人為什麼對我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並沒有感到厭煩,為什麼沒有以極其輕蔑的態度把我甩開。但是,她確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善於識人,她看得很清楚,在我的舉止中,愚蠢的成分多,冷淡的成分少。

最後,她終於使我了解了她的心意。我們到瓦朗斯用午飯,按照我們可嘉的習慣,就在那裡消磨午飯後的那段時間。當時我們住在城外的聖雅克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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