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2、公園

那台手提式發電機「咔嗒」一聲,便轟鳴著運轉起來。石英泛光燈在伸縮吊杆的一頭閃著亮光。馬爾杜聽到北邊不遠處的叢林河中傳來河水輕輕的流淌聲,他轉身折回維修車處,看到一名工人拿著一把大動力電鋸從車裡出來。

「不,不,」他說,「只要繩子,卡洛斯。我們不需要把柵欄鋸掉。」

他又轉回頭看看柵欄。一開始,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短路的部分,因為他們看不清楚,一棵矮小的原始果樹斜倚在柵欄上。這是種植園內的幾棵原始果樹中的一棵。這種樹枝葉茂盛,種它們的目的就是為了將柵欄遮蔽起來。

這棵樹原先是被特地用鋼絲和鬆緊螺絲扣加以固定的。但鋼絲在暴風雨中掙斷了,金屬鬆緊螺絲扣正巧砸在柵欄上,使柵欄的電流短路了。當然,這些都是不應該發生的。在靠近柵欄的地方,公園工作人員應該使用外包塑膠的電線和瓷質鬆緊螺絲扣才對。但是這種事還是發生了。

不管怎麼說,這件工作幹起來並不麻煩。他們只需把樹從柵欄拖開,拿走金屬螺絲扣,再留下標記,早上園丁就可以來收拾乾淨了。這麼做至多只需20分鐘,這樣也好,因為馬爾杜知道,雙脊龍總愛待在靠近叢林河的地方。即使工人跟河之間有柵欄隔開,雙脊龍也能夠把使人失明的毒液從柵欄那邊噴射過來。

一個名叫拉蒙的工人走過來。「馬爾杜先生,」他說,「你剛才看到亮光了嗎?」

「什麼亮光?」

拉蒙指向叢林的東邊說:「我從車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在那裡,是很微弱的光。你看到了嗎?看起來像是車燈,但它沒有動。」

馬爾杜眯起眼睛仔細看看,也許只是一盞維修燈。不管怎麼說現在又有電了。「我們等一會兒再管這件事。」他說,「現在,我們還是先把樹從柵欄上移開吧。」

艾諾情緒極佳。公園的秩序差不多已恢複了。馬爾杜在修整柵欄,哈蒙德跟哈丁一塊去監督,把動物趕回它們應去的地方。儘管很疲倦,艾諾仍感覺良好,他甚至有心讓簡羅律師高興一下。「馬爾科姆效應?」艾諾問,「你在為這個煩惱?」

「我只是好奇而已。」簡羅說。

「你是說你希望我告訴你為什麼伊恩·馬爾科姆是錯的?」

「正是這樣。」

艾諾點上一支煙說:「這是個技術性的問題。」

「不妨讓我聽一聽。」

「好吧,」艾諾說,「混沌理論描述非線性系統。現在它已成了一種用途極廣的理論,用於研究包括從股票市場到心跳節奏的任何事情,是一種十分流行的理論。把它應用於具有不可預測性的任何複雜系統,這是十分流行的做法。明白嗎?」

「明白。」簡羅回答。

「伊恩·馬爾科姆是專攻混沌理論的數學家,相當有趣且風度翩翩,但是他所做的事情,除了喜歡穿黑衣服外,基本上就是使用電腦模擬複雜的系統。哈蒙德熱衷於最新的科學奇想,所以他請馬爾科姆在侏羅紀公園模擬了這套系統。馬爾科姆照辦了。馬爾科姆的模型都是在電腦顯示屏上出現的相空間形狀。你看過嗎?」

「沒看過。」簡羅答。

「嗯,它們看起來像一隻古怪扭曲的船用螺旋槳。據馬爾科姆說,任何系統的行為都是按照這個螺旋槳狀物的表面進行的。你聽得懂嗎?」

「不怎麼懂。」簡羅說道。

艾諾把手平放在空中。「這麼說吧,把一滴水放在我的手上,這滴水就會從我的手背上滑下去。也許它從手腕處流淌下去,也許會滑到大拇指那裡,也許會從手指中間滾落。我不清楚到底會滑向哪個地方。但我知道它必定會滑向我的手表面的某個地方,別無選擇。」

「這個我懂。」簡羅說。

「混沌理論對整個系統的處理方法就像一滴從複雜的螺旋槳表面滾落的水珠一樣,那一滴水會持續滾下,也許會朝外向邊上滑去,會有許多不同的可能性,這要看具體的情況而定。但是,它總是在螺旋槳狀物的表面移動。」

「是這樣。」

「馬爾科姆的模型往往有一個凸出物或是一個陡坡斜面,水滴的滑動就從那裡大大加速。他謙虛地把這種加速滑動現象稱為『馬爾科姆效應』。整個系統可能會突然間癱瘓。他就是這麼說侏羅紀公園的,說它具有潛在的不穩定性。」

「潛在的不穩定性,」簡羅問,「你們看到他的報告後有什麼反應?」

「我們當然表示不同意,並對他的報告不予理睬。」艾諾說。

「那樣做明智嗎?」

「那是不言自明的。」艾諾說,「我們畢竟是在跟生物系統打交道。是生命,而不是電腦模型。」

通過刺眼的石英燈可以看到棱齒龍綠色的頭顱從吊鏈中伸出來,舌頭吐在外面晃蕩,眼神獃滯。

「小心!小心!」起重機起吊時,哈蒙德大聲喊叫著。

哈丁嘴裡咕噥了一聲,在恐龍頭頸上又輕輕地套上皮頸圈。他不希望妨礙它頸動脈的血液循環。起重機嗡嗡地響著,把恐龍高舉到空中,隨即又把它卸放到等候的卡車上。這隻棱齒龍是只小恐龍,身長7英尺,體重約500磅。它全身呈深綠色,夾雜著棕色的斑點。此刻它呼吸緩慢,不過看來沒問題。哈丁剛才用麻醉槍射中了它。顯然,哈丁選用的麻醉劑量剛好適中。給體型龐大的動物用麻醉藥總是令人緊張的,用得太少,它們會跑掉,跑到樹林里你找不到它們的地方才倒下;用得太多,它們的心臟會永遠停止跳動。這隻棱齒龍只是猛跳了一下就跌倒在地,麻醉得恰到好處。

「注意!當心!」哈蒙德對著工人大喊大叫。

「哈蒙德先生,拜託。」哈丁說。

「唔,他們是應該小心……」

「他們是很小心。」哈丁說。他爬上卡車裝貨平台的後面,棱齒龍正在往下吊。他替它套上了控制面具。哈丁替它戴上追蹤心跳情況的心電圖頸圈,然後拿起一個大型的電子體溫計,塞入它的直腸。溫度顯示出來了:華氏96.2度。

「它的情況怎麼樣?」哈蒙德煩躁地問。

「它很好,」哈丁回答,「體溫只下降了一度半。」

「那太多了,」哈蒙德說,「麻醉太深了。」

「你總不希望它現在就醒來,從卡車上跳下去吧。」哈丁回敬了一句。

來公園之前,哈丁是聖地亞哥動物園的獸醫主任,也是世界鳥類保護方面的重要專家。他曾走遍全球,與歐洲、印度、日本等國的動物專家就外國鳥類的保護問題進行過探討。當這個古怪的小個子男人出現在他面前,提供給他一個私人娛樂性公園的職位時,他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但是當他了解到哈蒙德所做的事情……就難以放棄了。哈丁天生具有一種學術稟賦,想到有可能寫出第一部獸醫內科教材《恐龍的疾病》,這種吸引力便令人無法抗拒。20世紀後期,獸醫學在技術方面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一流的動物園開辦了與醫院幾乎沒有差別的獸醫診所,然而新的教科書卻只是修改舊有的版本而已。身為世界一流的獸醫師,哈丁已沒有什麼領域等待他去征服,但是成為第一位照管一種全新動物物種的人,那還真有點非比尋常!

哈丁從未後悔過他做出的選擇。他已獲得大量關於這些動物的專門知識。現在,他不希望哈蒙德指揮他。

棱齒龍鼻孔里哼了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它的呼吸依然緩慢,視覺反應能力還未恢複。不過,是開車的時候了。「快上車吧。」哈丁喊道,「我們把這位小姐送回它自己的圍場去。」

「生物系統,」艾諾說,「與機械系統不同。生物系統永遠不會處於平衡狀態。它們的內在原本就是不穩定的。它們表面也許顯得穩定,但其實並非如此。一切都在不斷地運動、變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切都處於崩潰癱瘓的邊緣。」

簡羅皺起了眉頭:「但許多事情是恆定不變的,體溫是不變的,其他的各種……」

「體溫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艾諾說,「無時無刻。它以每天24小時為一周期不斷在變化,早晨最低,下午最高。它隨著情緒、身體狀況、運動、外部氣溫及所攝入食物的不同而變化。它不斷地起伏升降。即使一聲輕笑也能在體溫曲線圖上顯現出來。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有些作用能使體溫上升,另有一些作用使體溫下降。體溫原本就是不穩定的,而生物系統的其他各個方面也都跟體溫一樣。」

「你是說……」

「馬爾科姆只不過是又一位理論家而已。」艾諾說,「他總在辦公室里。當創造了一個理想的飛彈的時候,我們曾碰到一種稱為『共振側滑』的玩意兒。『共振側滑』的意思是,飛彈離開發射台時即便有一點點偏差,最後就毫無希望。它必然會失控,必然無法收回,那就是機械系統的特點,一點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會變得愈來愈嚴重,直至整個系統全部毀掉。但是,同樣的,這些微不足道的不穩定性對生物系統來說卻是必定存在的、至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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