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8、路上

馬爾杜飛快地拐了一個彎,吉普車在泥地上滑行。簡羅坐在他身旁,緊握著雙拳。他們正駕車在高懸於河流上方的懸崖路上快速行駛,那河流此刻已隱沒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馬爾杜加大油門向前駛去。他的臉綳得緊緊的。

「還有多遠?」簡羅問。

「2英里,也許3英里。」

愛麗和哈丁已回到遊客中心。簡羅主動要求與馬爾杜一起出來。車子來了個急轉彎。「已經一個小時了,」馬爾杜說,「整整一個小時,沒有得到那輛車的一點消息。」

「可是他們有無線電。」簡羅說道。

「我們一直無法與他們取得聯繫。」馬爾杜說。

簡羅皺皺眉頭說:「要是我坐的車子在雨中等一個小時,我一定會想辦法開無線電呼叫的。」

「我也會這樣做的。」馬爾杜說。

簡羅搖搖頭。「你真的認為他們會發生什麼意外嗎?」

「也有可能。」馬爾杜說,「他們會安然無恙。但是等我親眼看到他們時,我會更加放心的。現在應該隨時都有可能見到他們。」

道路拐了個彎,然後通向一座小山的山頂。在山腳下,簡羅看到路邊的蕨叢中有個白色的東西。「停下。」簡羅說。馬爾杜剎住車子。簡羅跳下車來,借著吉普車的前燈跑過去看個究竟。這東西看起來像一塊布,但是有……

簡羅停住了腳步。

雖然離那東西還有6英尺的距離,但他已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是什麼。他放慢腳步向前走去。

馬爾杜從車裡探出頭來問:「那是什麼?」

「是一條人腿。」簡羅回答說。

腿上的肉呈淡青色,殘肢末端原來是膝蓋的地方已經被撕得血肉模糊,腿肚下面是一隻白色短襪和一隻棕色無帶便鞋。艾德·雷傑穿的就是這種鞋。

這時,馬爾杜也下了車,跑到簡羅前面,蹲下身去看著那條腿。「天哪!」他把腿從樹叢中拿起來,舉到車燈照亮的地方。血從膝蓋處湧出,順著他的手緩緩淌下。簡羅還是站在離他3英尺的地方。他很快彎下腰去,手撐著膝蓋,緊閉雙眼,深深地吸著氣,極力忍住不讓自己嘔吐。

「簡羅。」馬爾杜的口氣十分嚴厲。

「什麼事?」

「讓開一下,你擋住光線了。」

簡羅喘了口氣,讓開到一邊。他睜開眼睛,看到馬爾杜正仔細地研究著手中殘肢的斷裂處。「是在關節處撕裂的。」馬爾杜說。「不是咬下——而是扭斷,扭斷了再把腿撕下。」馬爾杜站起來,把斷腿倒提著,讓剩下的血滴落在蕨叢上。他用沾了血的那隻手抓著腳踝,雪白的短襪被弄得血跡斑斑。簡羅又感到一陣噁心。

「毫無疑問,這裡出了事。」馬爾杜說,「霸王龍襲擊了他。」他抬頭往山上看看,又回頭看看簡羅,「你還好吧?挺得住嗎?」

「沒什麼。」簡羅回答,「我能挺得住。」

馬爾杜手裡拿著那條斷腿,走回吉普車處。「我想我們最好把它帶著。」他說,「好像不應該把它留在這裡。我的天,它會把這輛車弄得一塌糊塗的。你去看看後面有什麼東西沒有,好嗎?帆布或報紙什麼的……」

簡羅打開後車門,在座位後面翻找了一陣子。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才能把斷腿包裹起來,沒有一絲餘力可以考慮其他的問題。此刻,他要是能有機會想點別的什麼,他會非常感激的。他找到一個帆布袋,裡面有一個工具包、一個輪胎網圈、一個紙盒,還有……

「有兩塊塑膠布。」他說。兩塊塑膠布整齊地疊放在那裡。

「拿一塊給我。」馬爾杜說,他還站在車外。馬爾杜把殘腿包好,隨後把這個不成形的包裹遞給簡羅。簡羅很驚訝,這東西拿在手裡竟如此重。「把它擱在後面吧。」馬爾杜說,「最好想辦法把它卡住,免得它滾來滾去……」

「好的。」簡羅把這包東西放在後面。馬爾杜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他一踩油門,車子先在泥地上空轉打滑,隨後就往前衝去。吉普車飛也似的往山上跑去,剛到山頂那一會兒,車前燈仍然照著上面的樹枝,然後便落了下來。這時,簡羅已能看到前方的道路。

「老天!」馬爾杜說。

簡羅應該看到兩輛越野車翻倒在路中央,但他壓根兒沒有看到另一輛車。「還有一輛車到哪裡去了?」

馬爾杜飛快地向四周一望,然後指著右邊。「在那裡。」那輛越野車距離這裡有20英尺遠,在一棵樹底下,撞得變形了。

「它怎麼會在那裡?」

「是霸王龍將它摔過去的。」

「摔過去?」簡羅問。

馬爾杜的臉色十分可怕。「我們將這件事處理一下。」他說著爬出了吉普車。他們趕緊向第二輛越野車走去,他們的手電筒的燈光在黑夜中來回晃動著。

當他們走近一看,簡羅發現車子已破損不堪。他十分謹慎,讓馬爾杜先探頭往裡面看看。

「我用不著操這份心。」馬爾杜說,「我們不太可能在裡面發現什麼人的。」

「沒有人嗎?」

「沒有人。」馬爾杜說。然後他對簡羅解釋說,他在非洲的那些年,曾經好幾次到過野獸在叢林中襲擊人類的現場。一次是豹,豹在夜裡撕開一個帳篷,叼走一名3歲的孩子;還有一次是野牛,發生在安博塞利;兩次是獅子;另外一次是鱷魚,在北非的梅魯附近。奇怪的是,每一次都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迹。

沒有這種經驗的人總以為,野獸攻擊人類之後會留下可怕的跡象——帳篷里撕斷的四肢,滴下的血跡一直延伸到灌木叢中,營地不遠處有血跡斑斑的衣服。但事實上,通常是什麼都不會留下;如果受害者身材矮小,是個嬰孩或未成年人,就更是如此。那個人似乎就這樣消失了,就像他走進叢林一去不復返似的。食肉動物咬住孩子的脖子,搖晃幾下就可以使他喪命,通常是不會有血跡的。

而且在大部分情況下,你也不會找到受害人的其他遺物。有時候也許會有一顆襯衫紐扣,或是鞋子上的一小片橡膠。但絕大多數的情況是毫無痕迹的。

食肉動物叼走孩子——它們喜歡孩子——而且一點痕迹都不留下。因此,馬爾杜認為,他們很可能找不到一丁點兒孩子的東西。

但是,當他往車裡望去,不禁大吃一驚。

「太奇怪了!」他說。

馬爾杜竭力想把眼前的景象弄明白。越野車前面的擋風玻璃被砸得粉碎,但旁邊卻看不到有多少碎玻璃。不過,早在來這裡的路上他看到過玻璃碎片。由此可見,在霸王龍把車子提起來摔到這裡之前,擋風玻璃一定已經碎了。車子被摔得很重。馬爾杜用手電筒向車內照去。

「沒有人?」簡羅問,口氣緊張。

「不完全如此。」馬爾杜回答。他的手電筒照到一個被壓碎的無線電話聽筒。他看到汽車的車底上還有個小玩意兒,黑色且呈彎曲狀。車的前門陷了進去,卡得緊緊的,無法打開。但他從後門爬了進去,翻過椅子,把那件黑色的物品拿在手裡。

「是手錶。」他邊說邊借著手電筒的燈光仔細地察看起來。這是一塊廉價的電子錶。裝著一根黑色的塑料錶帶、液晶顯示錶面碎了。他心想,這也許是那男孩子戴的,雖然他無法確定,不過,這的確是一種男孩子常戴的表。

「那是什麼?一塊手錶?」簡羅問。

「是的。還有一個無線話筒,已經碎了。」

「這能說明什麼呢?」

「當然能。還有……」馬爾杜用鼻子嗅了嗅。車子里有股酸餿味,他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發現有嘔吐物正從側面窗格上往下滴。他用手碰了一下,那還是濕的。「有個孩子可能還活著。」馬爾杜說。

簡羅斜著眼看著他:「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這塊手錶,」馬爾杜說,「這表說明了這一點。」他把表遞給簡羅。簡羅把它放在手上用手電筒照著,然後又將它翻過來。

「表面玻璃碎了。」簡羅說。

「沒錯,」馬爾杜說,「而錶帶卻完好無損。」

「這意味著什麼?」

「是那孩子把它摘下來的。」

「他什麼時候都可能將它摘下呀。」簡羅說,「也許是在遭到恐龍襲擊之前。」

「不,」馬爾杜回答,「液晶錶面玻璃很牢固,要砸碎它必須用很大的氣力,表面是在恐龍襲擊時撞碎的。」

「因此小男孩就把它摘下來。」

「你想想看,」馬爾杜說,「假如霸王龍在攻擊你,你會停下來拿下手錶嗎?」

「也許是被扯下來的。」

「要把手錶從別人手腕上扯下來而不拉斷錶帶,幾乎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說,錶帶絲毫無損,」馬爾杜說,「所以,是孩子自己取下來的。他看了看手錶,發現它破了,就把它取下來。他有時間做這件事。」

「什麼時候?」

「只能在恐龍襲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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