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在廣袤的豫中平原上,緩緩地行駛著一輛大軲轆牛車。
趕車的是一位普通的中國人,在車上坐著的卻是一位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那趕車人竟然還是他的「通司」(翻譯)。
這是一位到鄉下傳教的「洋牧師」么?不。他們每到一個村莊,那趕車的「通司」便「咣咣」地敲響大鑼,高聲叫道:
「喂,種『黃金』嘍。都來種『黃金』嘍!……」咣咣!「想發財的都來吧,」咣咣!「種『黃金』不要錢,白送嘍。都來,都來吧……」
隨著喊聲,孩子們像雀兒一樣地撒出來了。他們一個個好奇地圍到牛車前,瞪著眼兒瞅那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也有些漢子走出來看,遠遠地袖手站著,並不往前湊。女人們抱著孩子跑出來看「洋人」,也僅是想見識見識「洋人」的模樣,看那黃頭髮、大鼻子,挺稀罕的。
見圍的人多些了,那大鬍子外國人便站起來。他個高,身量也寬,很勉強地立在車幫上,手裡高揚著一隻牛皮紙袋,嘰里咕嚕說一串話,這趕車的「通司」便跟著翻:
「瞅見了么?這是煙種,上等的美國煙種!種了長成煙葉能賣大價錢。看好了嘍,這一位就是英美煙草公司的約翰牛技師,他專程到中國給咱老百姓造福來了。哪位想種煙,本公司的約翰牛技師可以無償地教你們,包種、包炕、包收……哪位想發財的,來領煙種吧。上等的美國煙種!白送不要錢。哪位要?哪位要?來晚了可沒有了!種『黃金』嘍,種『黃金』嘍。」咣咣!……
儘管這位「通司」喊得口乾舌焦,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領。鄉下人是本分的,他們一代一代地靠種莊稼過日子,沒人聽說過種煙能發財。再說,鄉下人也聽過「八國聯軍打北京」的傳聞,於是對「洋人」便有一種莫名的恐怖。錢是好東西,他們也都想發財,可「洋人」會跑到鄉下來給中國人送錢么?
沒人信。
剛過罷年,春寒未盡,天依舊很冷,人們漸漸地走散了。只有幾個娃兒還冷雀兒似的傻站著,瞧「洋人」那凍紅了的高鼻子。一時牛車前顯得十分冷落,那蕩漾在村莊上空的鑼聲也越加地空漠、單調、寂寥。
站在車幫上的約翰牛煙師聳了聳肩,沮喪地閉上了眼睛,那袋煙種無聲地掉在車上了。七天了,他們已經出來了七天了,可「上等的美國煙種」一袋也沒有送出去。在中國這塊最適宜種煙的黃土地上,竟然沒人肯種煙,白送都沒人種!他很失望。他帶著發財的夢想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本心想干一番大事業,想成為世界上最有名的「煙葉大王」!可是,他的夢想將要破滅了。他貪婪地望著大塊大塊的黃土地——最適宜種煙的黃土地,嘴裡喃喃道:「他們不願發財么?不,不會的。這真是一塊神秘的土地!……」
「豬玀!」他忿忿地高聲罵道,他咬牙切齒地揮著舞著雙拳怒視著這片漫無邊際的黃土地。冷風一陣一陣吹來,枯草簌簌地抖,無邊的黃土地,無邊的沉默……他身子晃了晃,重重地跌坐在牛車裡。
大軲轆牛車繼續行進在鄉村的土路上,車轍的印痕漫長而悠遠。過了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那單調的鑼聲幾乎響遍了豫中平原的角角落落……
「種『黃金』嘍!種『黃金』嘍!」咣咣咣……
(事隔多年,人們仍然記得那位美國煙師下鄉發煙種的情景。那輛孤零零的牛車在鄉間土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他一次又一次地懇求人們收下他的煙種,他甚至把裝在牛皮紙袋裡的煙種倒出來,放在嘴裡去嚼!好讓人們信他。可人們的目光是冷漠的,沒人信他的話。當他幾近絕望的時候,曾經把一袋兒一袋的煙種扔在路上,企圖讓人們去撿,可是,撿都沒人撿……然而,不久的將來,還是這片土地,還是這些人,將親昵地稱他為「大鼻子小牛」。)
這天下午,當那輛疲憊不堪的牛車駛進大李庄村的時候,中華民國第一位試種「洋煙」的人還在牌桌上賭牌呢。他就是昔日曾經掛過「千頃牌」的李家嫡親長孫子李兆祥。
家敗之後,李家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蓋兒爺死時說下的話,在他嫡親長孫李兆祥身上一一應驗了。沒人想到英雄一世的蓋兒爺到了孫輩這一代會落到如此凄慘的地步。李兆祥不成器,自然也不肯死做,只每日里混在賭場里打牌。他很想贏,可輸的時候居多。賭牌也是要氣概的,可他缺的就是氣概。手小,手小的人怎麼能賭呢?於是,又常叫人逼上門討債,日子就過得更加艱難。可他還是賭,總想碰一碰運氣,企盼著上蒼讓他贏一份家業。這天,他的手氣仍然不好,打到天半晌時錢已輸干,肚子也餓了,咕咕直叫。可他知道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於是又重新坐下,看人家贏。看得眼紅了,心一橫,又把穿在身上的大袍子押上了,想最後一次再碰碰運氣。他閉上眼睛,手抖抖地把一張張牌揭起來,心驚肉跳地睜開一條細縫縫去瞅那牌,心說,老天保佑吧!可就在這時,從外邊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一個女人。這女人進來二話不說,上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牌,「嘩啦」一聲,把賭桌上押的錢、牌全給掀到地上了!賭徒們抬頭一看,正是兆祥的女人。這女人氣得兩眼烏青,眉兒倒堅,牙咬得碎響!只見她一言不發。「呸!呸!!呸!!!」沖著李兆祥一連吐了三口唾沫……
賭徒們全都木獃獃地愣住了,誰也不敢吭聲。
兆祥縮著脖兒看了看女人,自覺已無臉面見人,一時萬念俱灰。家裡早就揭不開鍋了,孩子們一天都沒吃飯,告借無門,他的親叔都不借糧給他,還能去找誰呢?他本想贏些錢度日,可輸了又輸,在女人面前實在是張不開嘴。於是,他默默地站起來,像鱉一樣地走出門去,臉上的唾沫星子都沒擦。男人呀!男人!一個男人到了這種地步,還能算男人么?他長嘆一聲,忍下了這口窩囊氣。
出了賭場,他在前邊走著,女人在後邊跟著罵,罵得一村人都出來看熱鬧。他縮著身子走,只是不吭。為了躲女人的惡罵,他不敢回家,折身子往村外走去……就在這當兒,那輛大軲轆牛車進村了。趕車的「通司」又敲響了大鑼。鑼面已敲破了,鑼聲已不那麼響亮,吆喝聲也沙啞不堪,十分凄涼:
「種『黃金』嘍,誰種『黃金』嘍?想發財的都來吧!」咣咣……
太陽西斜了,冷風從村東頭的田野里灌過來,帶著一股砭骨的寒氣。李兆祥揣懷袖手,就那麼悶頭往村外走。他腳上的爛鞋趿拉、趿拉地打著腳後跟……他什麼也沒想,只是走。他就是這樣走到牛車跟前去的。無意中,他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絕望的眼睛。這雙眼睛沮喪地伏在牛車裡,已似燈干油盡,萬念俱灰,那死魚一樣的目光已寒到了極點。不知怎的,他站住了。
風塵僕僕的約翰牛煙師已沒有氣力再站起來介紹他的煙種了。他對這片饞人的黃土地已徹底的絕望了。漫長的路途,無盡的失望,百思不得其解的中國人,已磨去了他最後的一點耐性。他破產了。這時候,他唯一的希望是能平安的回到美國,再也不坐這顛碎腸子的大軲轆牛車……半個月來,在這緩慢的牛車上,他把苦膽汁都嘔吐出來了!這時,他看到一位同樣可憐的中國人在他面前站著,默默地,像有什麼話要說。於是,他趴在車幫上,最後一次用生硬的中國話說:
「您,要嗎?」
李兆祥的心思還在賭場上,沒聽清讓他要什麼,只喃喃地說:「我沒錢。」
「通司」立即介面說:「不要錢,不要錢,白送給你。要吧,這可是上等的美國煙種……」
「種煙?」李兆祥抬起了頭。
「對,種煙。」「通司」說。
「種煙能發財么?」
「保你發大財!」
「真的?!」
那「通司」也惱了,說:「操,你不要算了,騙你是孫子!」
這一罵,倒把李兆祥罵愣了……
這工夫,約翰牛煙師眼巴巴地望著這個破衣爛袍的中國人,他像是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迫不及待地從車上滾下來。幾步衝到李兆祥跟前,手抖抖地舉著裝有煙種的牛皮紙袋,嘰里咕嚕地講了一番。「通司」跟著說:「約翰牛先生問你家有幾畝地?」
「七畝薄地。」李兆祥說。
「七畝,太少了。」約翰牛眼裡透出了一絲亮光,隨即又隱去了。不過,總算是有人種了。他可憐巴巴地拍著李兆祥的肩膀,頭像搗蒜似的點著,把煙種硬塞到李兆祥的懷裡,又哀求似的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通司」趕忙接著說:
「約翰牛先生說,他願意住下來教你種煙。不要你一分錢,還先預付給你十塊銀元的煙錢,不會讓你虧本的。你肯嗎?」
「給我十塊銀元?」李兆祥眼亮了。
「是的。是的。」約翰牛先生連連點頭。
「白給?」
「是的,是的。」
「還教我種煙?」
「是的,是的。」
李兆祥接下煙種和銀元的時候,約翰牛默默地在胸口上畫了一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