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過一場相遇 想和你跳支舞

工作就像婚姻一樣,年深日久之後,總會讓人無比倦怠。

蘇蔚剛開始做舞蹈教練時是滿心熱愛的,在明亮寬敞的練功房內,恰如其分地舒展肢體,帶領一班小朋友隨節奏起舞,既可賺取穩定收入,又能維持美好身段。快三十歲的女人了,腰圍還是一尺九,光看背影,綽約得如二八佳人。

漸漸地,卻也有倦意從心底滋生。一套舞蹈動作做得爛熟,何時跳躍,何時旋轉,彷彿早已受程序指控。

太陽底下並無新事,何況是這小小的練功房中?

這一天,蘇蔚如往常一般上班。她在上面示範時,小朋友們突然在下面竊笑。

她狐疑地檢查一下自己,渾身裝束一如既往,中規中矩的黑色練功服,髮髻高高盤起,並沒有任何異樣。

小朋友們還是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蘇蔚環視一下整個練功房,才發現原來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個班原本是為初學舞蹈的小孩開設的,此刻,角落裡卻站著一位成年男子。他看上去三十來歲,穿一身白色的練功服,身形挺拔,宛如一棵秋天的白楊樹,和周圍的小白楊們相映成趣。

他用眼神向蘇蔚致意。

蘇蔚有一剎那的恍惚。很快她回過神來,開始隨著音樂重複那已爛熟的一千零一遍舞蹈動作。還是一樣的舉手投足、跳躍旋轉,蘇蔚竟感覺到,自己在音樂的引領下化成了春風中舞動的一根柳枝,這一曲《天鵝湖》,似乎別有意味,或許是因為多了一個成年異性的注視吧。

結束完下午的練習,那個男子在蘇蔚走過他身邊時叫了一聲:「蘇老師。」

蘇蔚回頭矜持地微笑。

穿白色練功服的男子猶疑地說:「你長得很像我大學的一個女同學,特別是跳舞時的樣子。」

蘇蔚還是客氣地笑:「人有相似。」

那男子覺察出她語氣中的冷淡,想說什麼,終於還是住了嘴。

換好衣服走出練功房。還只是下午五點。

這時候回去的話,必定是一個人對著空空的房子,生出一肚子的怨意來。寂寞的婚姻,是培養怨婦的最佳溫床,一點一滴的不快,累積在一起就會像黴菌一樣迅速蔓延。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蘇蔚下班後總要在外面磨蹭一段時間再回家。在外面聽人笑語,也比一個人苦守空房好。

這天還是不想早早回家。信步走到本城最繁華的步行街閑逛,在一家熟稔的內衣店裡流連了很久。蘇蔚平時衣著素雅,一律黑白灰的套裝套裙,選內衣卻偏愛明黃淺紫之類的艷麗色系。讀大學時她穿愛慕,結婚時穿黛安芬,現在則穿維多利亞的秘密,牌子一個比一個妖嬈。

拎著大袋小袋逛到腳痛,突然看見玻璃櫥窗里映著自己的臉,眉梢眼角寫著的都是落寞。

打車回家時已是晚上八點。華燈初上,把整個城市映得溫暖明亮。蘇蔚抬頭望自家的那盞燈,意料之中地尚未亮起。

八點半,陳思文的簡訊準時發到。

「晚上加班,你先吃飯。」

熱戀時,他叫她「寶貝」;新婚燕爾,他叫她「親愛的」;而現在,結婚也不過五年吧,乾脆連稱呼都省去。

蘇蔚捧著手中的那碗康記牛肉麵,有流淚的衝動。

對於一個常常用速食麵充當晚餐的已婚女子,難免會感到惆悵,除了惆悵之外,還有一絲絲的不甘心。

那時候,嫁了另外一個人,會不會好一點?

往往想到這裡,蘇蔚便會狠狠打住,畢竟,世上是沒有後悔葯賣的。

蘇蔚原本以為,那個擠入少年班來學舞蹈的成年男子是鬧著玩玩兒的,誰料他居然堅持了一個月之久。

這個健身中心本來有各式各樣的舞蹈培訓班,或許該男子是為了圓年少時的一個夢吧,反正多個學員多收一份學費,蘇蔚懶得去理他。

小朋友們也習慣了他的存在,不再偷偷嘻笑。

作為一個已過三十的成年人,這名男子顯然早已錯過了學習舞蹈的最佳時機,與肢體柔軟的小朋友比較,他的每個動作都透著僵硬。

對這個表現平平的學生,蘇蔚平常很少關照。只是在台上示範的她,總能感覺到他投射來的目光。有時候她一轉身,竟覺得那目光驀地熱烈起來,背上有滾燙的燒灼感。

她有點惱怒,莫名其妙地惱怒,認定此人對自己心懷不軌。可是他除了在周二和周六下午來學跳舞,居然沒有一點冒犯的行動,除了對她行注目禮外,分明連話也沒有再同她說過。縱然她想發作,也找不出發作的理由。

一天,蘇蔚終於忍不住在下班後攔住了他,生硬地說:「這位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話,不如轉到成人班去吧,我幫你推薦。」

他沉默半晌,輕輕說:「好的,只要你開心。」

蘇蔚突然咬住嘴唇,幽幽地看住他:「你總是這麼說,那麼,你看我現在開心嗎?」

說著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

他頓時慌亂起來,想要為她拭淚,又不敢伸手。

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蘇蔚想笑,可眼淚不聽話,還是從她的眼眶裡掉了出來。

這個倆月來堅持學跳舞的男子,是蘇蔚的初戀情人何慕林。

兩個月來,蘇蔚一直堅持不肯和他相認,她怕自己一和他相認,就忍不住會觸動舊情。

當年她年少貪玩,在學校舞會上遇見了風流倜儻的陳思文,兩個人從倫巴跳到恰恰,成為舞會中所有人注目的焦點。她少女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比較起陳思文來,何慕林有點木訥,不會跳舞,不喜歡出去玩兒。蘇蔚感情的天平不自覺地向陳思文傾斜。

不可否認,何慕林對她是極好的。就連蘇蔚提出分手時,他也只是輕輕說:「好的,只要你開心。」

後來蘇蔚聽說,從不喝酒的何慕林在她走後喝得大醉,醉後抱著根電線杆當成了她,大聲地念著倉央嘉措的詩: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舍不棄。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同宿舍的兄弟硬把他拉走。這一幕一度傳為校園愛情故事中的美談。

當時的蘇蔚以為愛就是濃烈如酒,喝下去的人會醉的,一直到多年以後,何慕林那種無微不至的好才在她記憶中一點一滴地清晰起來。

他每天給她打開水,買好早餐後再在樓下叫她的名字,宿舍的姐妹都笑稱他是「二十四孝男朋友」。

記得有一次和他一起去峨嵋山旅遊,蘇蔚半途走不動了,是他蹲下身來,將她背在了背上。到了山頂,蘇蔚到處觀望,他已經累得連邁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毫無疑問,何慕林是個適合結婚過日子的人,而陳思文,似乎更適合讓年輕女子體驗一次燃燒的愛情。

咖啡館中。蘇蔚和何慕林相對沉默了很久。

她曾經多次設想過與他重逢的場景。最好是他變老了,長出了庸俗不堪的大肚腩,兩個人在街頭說說天氣,聊聊股市行情,然後一笑而過。這樣,她才會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

可是他英俊如昔。看她的眼神深情如昔。

他還是關心她的,甚至,還愛著她吧?不然的話,犯不著花兩個月的時間去學跳舞了。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問她:「你還好嗎?」

蘇蔚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的婚姻不好嗎?夫君英俊多金,更加上守身如玉,從沒鬧過什麼出軌。如果好的婚姻表象就是平穩、規律甚至乏味的話,那她的婚姻應該是典範了。但是獨自苦度的那些夜晚就像一道裂口,足以讓人看見婚姻這件華美外衣之下的空洞和蒼白。

何慕林擔憂地看著她,很多次,他看見下班後的她在街上遊盪,臉上寫著孤寂。

而此刻,她坐在他的面前,離得近了,連眼角細細的隱紋都看得清楚。

那一瞬間,他驀地心酸。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這麼瘦,單薄得像一張紙,這和少女時期的瘦是不同的,粉紅色的年齡,瘦也瘦得嬌俏;年齡一天天大起來,嬌俏就會褪去,只覺得這瘦凌厲起來,看著讓人觸目驚心。

她再也不會偏著頭嬌嗲嗲地靠在他肩上撒嬌說:「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到山頂好不好?」

想著想著,他的手已不知不覺伸出去,撫著她的臉,雖然這張臉已不如他記憶中那樣光潔飽滿。

蘇蔚的眼淚沾濕了他的手掌。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愛哭。這點沒變。

這天晚上,陳思文照例發來簡訊說「要加班」。

蘇蔚這回真動了氣。

一周六天工作日,至少有三天晚歸,這樣的狀況,維持了差不多一年了吧。

莫非是他有了外遇?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就變得不可收拾起來。

晚歸僅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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