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過一場相遇 抵抗寂寞的人

在遇到他之前,她幾乎快絕望了,不僅僅是對愛情,還有生活。

她把精神生活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總想從凡庸的現實世界逃脫。

這是近乎千城一面的南方小城,有著能夠想像得到的棕櫚樹、艷陽天和長長的海岸線,初到這裡的人總是感嘆這裡環境漂亮,氣候宜人。就像她剛來那會兒,還特意跑到臟乎乎的海灘上瘋跑了一陣。

可是生活得久了,就會開始厭倦。

小城的一切都是一成不變的。她開始討厭到了冬天也不會落葉的樹木,討厭一年四季開得興高采烈的花兒,討厭不管什麼時候都穿著短袖趿拉著拖鞋的人們。在這裡,看不到四季的流轉,一年短似一天。

她討厭這裡的一成不變,是因為這「一成不變」中,折射出她自己的「一成不變」。

她做一份非常普通的工作。同事們都說她愛獨來獨往。對此她心裡苦笑著自嘲,誰他媽的喜歡這樣孤獨地獨來獨往啊,還不是因為不想因為交往太多而失望?跟他們聊什麼?聊油價又漲了孩子該上哪間幼兒園嗎?久了她會瘋掉。那麼聊耶茨聊薩岡聊存在主義吧?換成他們會瘋掉。

在他們看來,世界就是小城這麼大塊兒的地方,沒有人想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後來,她遇見了他。

那時她剛過了二十八歲的生日。

這個年齡放在北京上海沒什麼,在這個小城卻足夠尷尬了。熟悉不熟悉的人都開始關心她的終身大事。在密不透風的關心裡,她慢慢地也會接受一些人安排的相親。

她和他,就是在相親的飯局上認識的。

兩男兩女的飯局,她是正主兒,他是對方的陪同者。結果那頓飯,她和他相談甚歡,相親男主在一旁聽得臉色發青。

陪她來的女伴頻頻向她使眼色,她也裝作沒看見,繼續和他暢聊到底。畢竟在小城中第一次碰到既熟悉博爾赫斯也讀過全套金庸、愛看侯麥也愛周星馳的人,怎能輕易放過。

他長得其實並不英俊,但勝在氣質特別。任何有可能被艱深化的話題他都可以輕鬆調侃,言笑自若的樣子讓她想起梁朝偉飾演的流氓醫生,看似流氓的外表下其實埋藏著一顆文藝的心。她從自己的角度看過去,竟發現他的側面真有點像梁朝偉,只是眼神太過閃爍。

吃完飯後,相親男不甘心地提議去唱K。

K歌房太過吵鬧,他們不再交談。同來的女孩子是個麥霸,抱著話筒唱個沒完,唱的都是些流行的歌。他跑到電腦前,點了一首歌,然後把話筒塞到她手裡說:「喏,你來唱唱這首。」

那首歌叫《還是會寂寞》,陳綺貞的歌,是她喜歡的歌手,小眾得恰到好處。

她接過話筒,對著屏幕漫不經心地唱著,內心卻暗自吃驚。在認識他之前,她覺得自己好孤獨,現在才發現,那不是孤獨,是寂寞。他讓她看到了自己的寂寞。

那夜回到家已經很晚了,西天難得地掛著一輪半圓的月亮,幽幽地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她抱著雙臂,在月光下佇立了一小會兒,感覺胸口熱熱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她二十八歲了,還從來沒有刻骨銘心地愛過一個人。

手機在包里滴滴響,不出所料,是他發來的微信。他說:「小陳挺靠譜的。」小陳是和她相親的男人。

她說:「哦。」

他說:「我已經結婚了。」

她還是說:「哦。」

她想,這個人真是狡猾,先把情況挑明了,看她的反應。好比先點燃一盞油燈,看她會不會撲過去。

她生氣地關掉了手機。

他倒是沒有窮追不捨,甚至在那之後完全沒有了一點消息。

然後過了一陣,突然有個人在QQ上冒出來向她問好。她一看是他,當即有點懊惱,她最恨人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發來一行字:「你知道我最近幹什麼去了嗎?」

她不作聲。

他繼續發過來一行字,是她在各個論壇晃悠時用的ID名。句末還附著一個調皮的笑臉。

他是怎麼知道的?他總有辦法會知道的。

她還是不作聲,這個時候,沉默更像是一種鼓勵,鼓勵他繼續往下說。

他說:「這些天我一想到你,就去網上搜你的名字,然後把能找到的你的文字都找來看,有的還看了不止一遍。」

頓了頓,他又說:「能寫出這樣的文字的人,應該擁有更好的生活。」

他發來一段她在論壇上寫過的話,說:「光是憑這段文字,就足以讓我愛上你。」

胸口又開始有熱流在涌動。她的手在桌面上胡亂移動,慌亂中打翻了剛開封的牛奶。她抽出一張面巾紙急急去擦,不知怎麼的,越擦越亂。

她不知道是怎麼了,只覺得心中有股說不出的酸楚,酸楚中又隱隱夾著絲甜蜜的心悸,讓她既想流淚又想大笑。

「你應該擁有更好的生活。」就是這句話擊中了她吧。

一句動人的情話往往比任何東西都更致命。

更好的生活是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不應該是現在這樣。世界如此之大,她卻困守一隅。

那天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樓時,她看見他倚在車邊,正滿臉微笑地看著她,手中煙的微光印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上去有點恍惚。

和她一起加班的女同事驚呼:「呀,他開的車是名車啊。」

所有的車在她眼中都是一個樣,只是那天晚上,他倚著的車在她看來簡直就是神仙駕下的七彩祥雲。她迎著他走過去,那種感覺就像漫步雲端。

她終究還是做了那隻飛蛾,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他開著車,專走僻靜的小路,她也不問他去哪兒,只是坐在他身邊,一顆心怦怦直跳。車子在無人的路上緩緩行駛,路兩旁的榕樹在空中交織成一處,月光透過枝葉撒下來,斑駁的光影在地上跳動。

她從來不知道,她呆了這麼多年的小城還有如此美的地方。去哪裡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路上,他帶著她。

中途她接了一個電話,她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擱在座位旁邊,正在和電話里的人說著話時感覺沒拿電話的那隻手已經被輕輕握住。她掛了電話,他還是沒有鬆開她的手,一徑握著。

她偷偷瞧他一眼,只見他臉色如常,想想掙扎也是無益,便任由他握著。他和她其實都是靦腆的人,也許他們只適合這樣不動聲色地接近。

不知開了多久,車子駛進一所學校。門衛似乎和他很熟,他搖下車窗打了個招呼,門衛就讓他把車開了進去。

他們下了車,並肩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他指著操場對她說,少年時的他曾經在某個深夜獨自跑了整整五圈。然後又指著教學樓,說那裡是他學生時代最厭惡的地方之一。還有一棵鳳凰樹,他指著說樹榦上還刻著他的名字呢。他拉她過去辨認了半天,終於在一處找到兩個名字,一個是他的,一個看來是某個女孩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可以想像,當初的他們是多麼甜蜜真誠。

他看著她笑了,微微有點兒不好意思。就是這點不好意思,讓她看到了潛伏在時光深處的那個少年。有一類人,不管多大年紀,身上總是潛伏著少年的青澀。他就是這樣。

他說:「每年六月的時候,滿樹的鳳凰花全都綻放,繁花灼灼照眼明,襯著紅牆碧瓦的校舍,那正是學校最美的時候,也是離別的時節。」

他說:「我多想讓你看到那有多美。」

他說:「多可惜,我成長的時候沒有你陪著。」

她說:「我現在陪著你啊。」後面還有半句她咽下去了,她想說的是:我還可以一直陪著你,只要你願意。

後來想想,情話最動人的部分往往是沒說出口的那半句。

他顯然是個好聽眾,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看著她的眼裡盈盈都是笑意。

那晚他們在月光下聊到很晚,無非是喜歡的作家看過的電影這些兩人都願意聊的話題。他車上的廣播一直開著,放著他鐘愛的達明一派的歌。全盛期的達明一派歌聲縹緲空靈,她最愛的是那首《半生緣》。後來偶爾想起他的臉,總是伴隨著《半生緣》的音調一起浮現。

那天晚上聊了什麼已經完全記不清了,那種喜悅至今還記憶猶新。胡蘭成初遇張愛玲時,兩個人守在小屋裡徹夜長談,「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說的就是這種喜悅吧。

那些讀過太多浪漫愛情故事的人,在沒有戀愛之前,都已熟諳了戀愛的各種戲碼。所謂戀愛,不過也就是找個機會將熟知戲碼一一上演。

「悲莫悲兮生離別,樂莫樂兮新相知。」就像歌裡面唱的那樣:「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誰都以為熱情都永不會減。」

剛剛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彷彿隨著他的到來,天地隨之一新。他身上的浪漫,沒有酸腐之氣,更多是一種幾分玩世不恭的魅力。

他帶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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