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倫敦。宮中一室
理查王率侍從、約翰?剛特及其他貴族等上。
理查王 高齡的約翰?剛特,德高望重的蘭開斯特,你有沒有遵照你的誓約,把亨利?海瑞福德,你的勇敢的兒子帶來,證實他上次對諾福克公爵托馬斯?毛勃雷所提出的激烈的控訴?那時我因為政務忙碌,沒有聽他說下去。
剛特 我把他帶來了,陛下。
理查王 再請你告訴我,你有沒有試探過他的口氣,究竟他控訴這位公爵,是出於私人的宿怨呢,還是因為盡一個忠臣的本分,知道他確實有謀逆的行動?
剛特 據我從他嘴裡所能探聽出來的,他的動機的確是因為看到公爵在進行不利於陛下的陰謀,而不是出於內心的私怨。
理查王 那麼叫他們來見我吧;讓他們當面對質,怒目相視,我要聽一聽原告和被告雙方無拘束的爭辯。(若干侍從下)他們兩個都是意氣高傲、秉性剛強的人;在盛怒之中,他們就像大海一般聾聵,烈火一般躁急。
侍從等率波林勃洛克及毛勃雷重上。
波林勃洛克 願無數幸福的歲月降臨於我的寬仁慈愛的君王!
毛勃雷 願陛下的幸福與日俱增,直到上天嫉妒地上的佳運,把一個不朽的榮名加在您的王冠之上!
理查王 我謝謝你們兩位;可是兩人之中,有一個人不過向我假意諂媚,因為你們今天來此的目的,是要彼此互控各人以叛逆的重罪。海瑞福德賢弟,你對於諾福克公爵托馬斯?毛勃雷有什麼不滿?
波林勃洛克 第一――願上天記錄我的言語!――我今天來到陛下的御座之前,提出這一控訴,完全是出於一個臣子關懷他主上安全的一片忠心,絕對沒有什麼惡意的仇恨。現在,托馬斯?毛勃雷,我要和你面面相對,聽著我的話吧;我的身體將要在這人世擔保我所說的一切,否則我的靈魂將要在天上負責它的真實。你是一個叛徒和姦賊,辜負國恩,死有餘辜;天色越是晴朗空明,越顯得浮雲的混濁。讓我再用奸惡的叛徒的名字塞在你的嘴裡。請陛下允許我,在我離開這兒以前,我要用我正義的寶劍證明我的說話。
毛勃雷 不要因為我言辭的冷淡而責怪我情虛氣餒;這不是一場婦人的戰爭,可以憑著舌劍唇槍解決我們兩人之間的爭端;熱血正在胸膛里沸騰,準備因此而濺灑。可是我並沒有唾面自乾的耐性,能夠忍受這樣的侮辱而不發一言。首先因為當著陛下的天威之前,不敢不抑制我的口舌,否則我早就把這些叛逆的名稱加倍擲還給他了。要不是他的身體里流著高貴的王族的血液,要不是他是陛下的親屬,我就要向他公然挑戰,把唾涎吐在他的身上,罵他是一個造謠誹謗的懦夫和惡漢;為了證實他是這樣一個人,我願意讓他先佔一點上風,然後再和他決一雌雄,即使我必須徒步走到阿爾卑斯山的冰天雪地之間,或是任何英國人所敢於涉足的遼遠的地方和他相會,我也決不畏避。現在我要憑著決鬥為我的忠心辯護,憑著我的一切希望發誓,他說的全然是虛偽的謊話。
波林勃洛克 臉色慘白的戰慄的懦夫,這兒我擲下我的手套,聲明放棄我的國王親屬的身分;你的恐懼,不是你的尊敬,使你提出我的血統的尊嚴作為借口。要是你的畏罪的靈魂里還殘留著幾分勇氣,敢接受我的榮譽的信物,那麼俯身下去,把它拾起來吧;憑著它和一切武士的禮儀,我要和你彼此用各人的武器決戰,證實你的罪狀,揭穿你的謊話。
毛勃雷 我把它拾起來了;憑著那輕按我的肩頭、使我受到騎士榮封的御劍起誓,我願意接受一切按照騎士規矩的正當的挑戰;假如我是叛徒,或者我的應戰是不義的,那麼,但願我一上了馬,不再留著活命下來!
理查王 我的賢弟控訴毛勃雷的,究竟是一些什麼罪名?像他那樣為我們所倚畀的人,倘不是果然犯下昭彰的重罪,是決不會引起我們絲毫惡意的猜疑的。
波林勃洛克 瞧吧,我所說的話,我的生命將要證明它的真實。毛勃雷曾經借著補助王軍軍餉的名義,領到八千金幣;正像一個奸詐的叛徒、誤國的惡賊一樣,他把這一筆餉款全數填充了他私人的欲壑。除了這一項罪狀以外,我還要說,並且準備在這兒或者在任何英國人眼光所及的最遠的邊界,用武力證明,這十八年來,我們國內一切叛逆的陰謀,追本窮源,都是出於毛勃雷的主動。不但如此,我還要憑著他的罪惡的生命,肯定地指出葛羅斯特公爵是被他設計謀害的,像一個卑怯的叛徒,他嗾使那位公爵的輕信的敵人用暴力濺灑了他的無辜的血液;正像被害的亞伯一樣,他的血正在從無言的墓穴里向我高聲呼喊,要求我替他伸冤雪恨,痛懲奸凶;憑著我的光榮的家世起誓,我要手刃他的仇人,否則寧願喪失我的生命。
理查王 他的決心多麼大呀!托馬斯?諾福克,你對於這番話有些什麼辯白?
毛勃雷 啊!請陛下轉過臉去,暫時塞住您的耳朵,讓我告訴這侮辱他自己血統的人,上帝和善良的世人是多麼痛恨像他這樣一個說謊的惡徒。
理查王 毛勃雷,我的眼睛和耳朵是大公無私的;他不過是我的叔父的兒子,即使他是我的同胞兄弟,或者是我的王國的繼承者,憑著我的御杖的威嚴起誓,這一種神聖的血統上的關連,也不能給他任何的特權,或者使我不可搖撼的正直的心靈對他略存偏袒。他是我的臣子,毛勃雷,你也是我的臣子;我允許你放膽說話。
毛勃雷 那麼,波林勃洛克,我就說你這番誣衊的狂言,完全是從你虛偽的心頭經過你的奸詐的喉嚨所發出的欺人的謊話。我所領到的那筆餉款,四分之三已經分發給駐在卡萊的陛下的軍隊;其餘的四分之一是我奉命留下的,因為我上次到法國去迎接王后的時候,陛下還欠我一筆小小的舊債。現在把你那句謊話吞下去吧。講到葛羅斯特,他並不是我殺死的;可是我很慚愧那時我沒有盡我應盡的責任。對於您,高貴的蘭開斯特公爵,我的敵人的可尊敬的父親,我確曾一度企圖陷害過您的生命,為了這一次過失,使我的靈魂感到極大的疚恨;可是在我最近一次領受聖餐以前,我已經坦白自認,要求您的恕宥,我希望您也已經不記舊惡了。這是我的錯誤。至於他所控訴我的其餘的一切,全然出於一個卑劣的奸人,一個喪心的叛徒的惡意;我要勇敢地為我自己辯護,在這傲慢的叛徒的足前也要擲下我的挑戰的信物,憑著他胸頭最優良的血液,證明我的耿耿不貳的忠貞。我誠心請求陛下替我們指定一個決鬥的日期,好讓世人早一些判斷我們的是非曲直。
理查王 你們這兩個燃燒著怒火的騎士,聽從我的旨意;讓我們用不流血的方式,消除彼此的憤怒。我雖然不是醫生,卻可以下這樣的診斷:深刻的仇恨會造成太深的傷痕。勸你們捐嫌忘怨,言歸於好,我們的醫生說這一個月內是不應該流血的。好叔父,讓我們趕快結束這一場剛剛開始的爭端;我來勸解諾福克公爵,你去勸解你的兒子吧。
剛特 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做一個和事佬是最合適不過的。我的兒,把諾福克公爵的手套擲下了吧。
理查王 諾福克,你也把他的手套擲下來。
剛特 怎麼,哈利①,你還不擲下來?做父親的不應該向他的兒子發出第二次的命令。
理查王 諾福克,我吩咐你快擲下;爭持下去是沒有好處的。
毛勃雷 尊嚴的陛下,我願意把自己投身在您的足前。您可以支配我的生命,可是不能強迫我容忍恥辱;為您盡忠效命是我的天職,可是即使死神高踞在我的墳墓之上,您也不能使我的美好的名譽橫遭污毀。我現在在這兒受到這樣的羞辱和誣衊,讒言的有毒的槍尖刺透了我的靈魂,只有他那吐著毒瘴的心頭的鮮血,才可以醫治我的創傷。
理查王 一切意氣之爭必須停止;把他的手套給我;雄獅的神威可以使豹子懾伏。
毛勃雷 是的,可是不能改變它身上的斑點。要是您能夠取去我的恥辱,我就可以獻上我的手套。我的好陛下,無瑕的名譽是世間最純粹的珍寶;失去了名譽,人類不過是一些鍍金的糞土,染色的泥塊。忠貞的胸膛里一顆勇敢的心靈,就像藏在十重鍵鎖的箱中的珠玉。我的榮譽就是我的生命,二者互相結為一體;取去我的榮譽,我的生命也就不再存在。所以,我的好陛下,讓我為我的榮譽而戰吧;我借著榮譽而生,也願為榮譽而死。
理查王 賢弟,你先擲下你的手套吧。
波林勃洛克 啊!上帝保佑我的靈魂不要犯這樣的重罪!難道我要在我父親的面前垂頭喪氣,懷著卑劣的恐懼,向這理屈氣弱的懦夫低頭服罪嗎?在我的舌頭用這種卑怯的侮辱傷害我的榮譽、發出這樣可恥的求和的聲請以前,我的牙齒將要把這種自食前言的懦怯的畏懼嚼為粉碎,把它帶血唾在那無恥的毛勃雷臉上。(剛特下。)
理查王 我是天生髮號施令的人,不是慣於向人請求的。既然我不能使你們成為友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