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前的最後幾分鐘,三條小艇從斯特羅姆堡號出發了。
他們身後的大船很快就看不見了。大船上沒開導航燈,甲板上和艙房的燈也已關閉,連水線以下的燈亮都沒有,以確保沒有一絲亮光會使闊帕列里號警覺。
入夜後天氣益發糟糕了。斯特羅姆堡號的船長說還沒有遭到稱作暴風雨的地步,可是雨下得瓢潑一般,狂風颳得一個鋼質吊桶在甲板上咔咔亂響。巨浪迫使狄克斯坦只好緊緊抓住摩托艇里的板凳座位。
有一段時間,他們處於地獄的邊緣,前後都一無所見。狄克斯坦連跟他同船的四個人的面孔都看不見。費因伯格打破了沉寂:「我依然要說我們應該把這次下網捉魚的行動推遲到明天。」
口哨聲掠過了墓地。
狄克斯坦和其餘的人一樣迷信:在他的防水衣和救生衣裡面,他穿著他父親的一件舊的條紋背心,胸兜里裝著一隻碎裂的懷錶。那隻懷錶曾經為他擋住過一顆德國人的子彈。
狄克斯坦有條不紊地思考著,但他多少有些想入非非。他和蘇莎的戀情還有她的背叛已經使他思緒混亂了,他的舊有的價值觀和動力已被顛覆,而他從她那裡獲得的新觀念又在他手中化作塵埃。他依舊在乎一些事情:他想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他想讓以色列擁有鈾,他還想除掉亞斯夫·哈桑,他唯一不在乎的是他自己。剎那間,他對子彈、痛苦和死亡都不畏懼了。蘇莎已經背叛了他,他已經沒有了帶著往事長壽的熱切慾望了。只要以色列有了自己的核彈,以斯帖 就會平靜地死去,摩蒂就會結束《金銀島》,而伊格爾就會尋找葡萄。
他握緊防水衣下面的衝鋒槍的槍管。
他們爬過一道海浪,在接下來的一處浪底,猛然看見了闊帕列里號。
經過前前後後、接二連三的幾次快速調頭,列維·阿巴斯的摩托艇靠近了闊帕列里號的船頭。他們頭上的白光使他們看東西清清楚楚,而外輪廓呈弧線的闊帕列里號船體則遮住了甲板或艦橋上任何人的視線,無法看到他的小艇。在小艇緊靠舷梯時,阿巴斯取出一根繩索,捆在防水服裡面的腰間。他遲疑片刻,便脫去防水服,打開槍支的包層,把槍掛到脖子上。他一隻腳在艇里,另一隻跨上艇舷的上緣,等待時機一躍而上。
他的雙手和雙腳觸到舷梯。他解下腰間的繩索,拴牢在舷梯的一根橫撐上。他沿著舷梯幾乎爬到了頂端,就停了下來。他的人要儘可能一個接一個地跨越欄杆。
他回頭向下看。夏瑞特和撒皮爾已經緊隨著他爬上了舷梯。就在他看的時候,波魯什向前一跳,笨拙地落下腳,手卻沒有抓住,阿巴斯的呼吸一時提到了嗓子眼,不過波魯什只滑下了一根橫撐,便用一條胳膊挽住舷梯的一側,止住了下落。
阿巴斯等候著波魯什緊接著到了撒皮爾的身後,隨即翻過欄杆。他輕輕地手腳著地,緊挨船舷的上緣用低姿匍匐。其餘的人迅速跟上:一個、兩個、三個。白光就在他們頭頂,他們暴露無疑。
阿巴斯向四下觀察。夏瑞特個子最小,而且能像蛇一樣的蜿蜒前進。阿巴斯觸了一下他的肩頭,指點著甲板的對面:「在左舷隱蔽起來。」
夏瑞特匍匐過兩英尺的空曠甲板,將身體部分地隱藏在前艙口的高出的邊緣旁。他一步步地向前移動。
阿巴斯來回觀察著甲板。他們隨時都可能被發現,他們會懵懵懂懂地被子彈擊中。快,趕快!在船尾上面豎著絞動船錨的輪盤,鬆鬆地纏著一大堆錨鏈。「撒皮爾。」阿巴斯指點著,撒皮爾當即向那裡爬去。
「我喜歡那吊車。」波魯什說。
阿巴斯看了一下頭頂上的起重機搖臂,那傢伙俯控著整個前甲板。操作室大約高出甲板十英尺。那是個危險的位置,可也是個良好的制高點。「上。」阿巴斯說。
波魯什沿著夏瑞特的路線匍匐向前。阿巴斯邊觀察邊思考:小組裡有一個大屁股——我妹妹把他喂得太好了。波魯什到達了起重機的底部,開始爬梯子。阿巴斯屏住了呼吸,波魯什正在爬梯子的當口,萬一有個敵人剛好朝這個方向看呢?隨後他接近了操作室。
在阿巴斯的身後的船首上,是一個升降口,有短短的幾級階梯往下通往一座小門。那地方狹小,稱不上艏樓,而且裡面幾乎可以肯定沒有合適的生活區艙室,僅僅是個載貨的前艙。他朝那裡爬去,蹲伏在小井口裡的階梯腳下,輕輕砸開門。裡面黑洞洞的。他關上門,轉過身,把槍放在階梯頂上,為獨處在那地方很是滿意。
船尾只有微弱的光亮,狄克斯坦那條艇只好緊靠闊帕列里號的右舷舷梯。擔任小組長的吉卜力發現難以將船保持在位。狄克斯坦看到汽艇艙內有一個掛船鉤,就用來將船穩穩固定下來,在海浪要把小艇從大船分開或者撞向大船時,能夠拉著小艇靠住闊帕列里號。
吉卜力原先當過兵,堅持要按以色列軍隊的傳統,由軍官衝鋒在前,而不是為隊伍殿後:他要第一個上。他總是戴著一頂帽子,遮住他那退去的發線,此時他頭上戴的是貝雷帽。他在小艇隨浪下滑時,蹲在艇邊,然後,趁著小艇和大船在水槽中靠近時,他奮身一躍,便在舷梯上平穩落腳,向上爬去。
費因伯格在船邊等待時機,他說:「現在,聽我數到三,就打開我的降落傘,對吧?」接著他就一躍而起。
卡贊接著越過,然後是拉烏爾·德沃拉特。狄克斯坦卸下船鉤,隨在他們身後到了舷梯上。他在舷梯上向後靠著,透過雨水的霧氣向上望去,只見吉卜力爬到舷梯的上緣,然後擺開一條腿,越過欄杆。
狄克斯坦回頭眺望,看到遠處的天際泛出一條淡淡的淺灰,那是黎明的第一個跡象。
這時,突然響起衝鋒槍的開火聲和叫喊聲。
狄克斯坦再次向上看的時候,只見吉卜力從舷梯的頂上頭朝後慢慢地落了下來。他的貝雷帽掉下,被風吹跑,消失在黑暗中。吉卜力跌落下來,經過狄克斯坦的身邊,掉進了大海。
狄克斯坦高呼:「沖啊,沖啊,沖啊!」
費因伯格飛越過欄杆。他觸到甲板時,就勢一滾,狄克斯坦知道,隨後——的確,緊接著他的槍就響了,那火力掩護著其餘的人——
卡贊翻了過去,然後是四支、五支,許多支槍都嗒嗒地開了火,狄克斯坦一躍而過腳下的舷梯,用牙齒拽開一顆手榴彈的撞針,越過欄杆,擲向前方三十碼的地方,造成對方注意力的轉移,而不致傷及已在甲板上的自己人。緊接著,德沃拉特越過欄杆,狄克斯坦看到他著甲板後一滾便站穩腳跟,又躍身船尾上層建築的後面隱蔽起來,狄克斯坦叫了聲「我來了」,便用滾式跳高的身姿,用雙手雙膝著地,在一排掩護火力下,躬身跑向船尾。
「敵人在哪兒?」
費因伯格停止了射擊,回答他。「在廚房。」他說著,朝著他們身邊的艙壁伸出一根大拇指,「在救生艇里,還有的在船中央的門洞里。」
「好的。」狄克斯坦站起身,「我們守住這處陣地,等待貝達的小組登上甲板。你聽到他們開火後,再轉移。德沃拉特和卡贊,朝廚房門開槍,然後下去。費因伯格掩護他們,然後沿甲板邊緣奪路前進。我來收拾救生艇。與此同時,要設法把他們的注意力從左舷船尾的舷梯和貝達那兒轉移開。隨意開火吧。」
哈桑和馬赫莫德在射擊開始時,他們正在艦橋後部的海圖室內盤問那名水手。那名水手只肯說德語,好在哈桑會講德語。他說的故事是:闊帕列里號開不動了,船員都被接走了,留下他在船上等待送來的備用部件。他對鈾、劫持和狄克斯坦都一無所知。哈桑並不相信他,因為——正如他對馬赫莫德指出的——既然狄克斯坦能夠安排船隻出事,就一定會安排他的一個人留在船上。那名水手被綁在一把椅子上,此時馬赫莫德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砍下,以便讓他說出真情。
他們聽到了一聲突發的槍聲,然後是一陣沉寂,接著是第二聲槍響和隨之而來的一排掩護射擊。馬赫莫德把刀子入鞘,走下由海圖室通往官員生活區的階梯。
哈桑竭力要弄清局面。突擊隊分成小組,待在三個地方——救生艇、廚房和船中央的主要上層建築里。哈桑從他所在的地方能夠看到甲板的左右兩舷,要是他從海圖室前往艦橋,就可以看到前甲板。大多數以色列人好像是從船尾上來的。突擊隊員,無論是在哈桑正下方的,還是在船兩側的救生艇里的,都在朝船尾開火。廚房沒有戰鬥聲,那就意味著,以色列人已經佔領了那裡。他們應該已經下去了,但是他們仍把兩個人留在了甲板上,一邊一個守護著他們的後方。
如此看來,馬赫莫德的伏擊計畫失敗了。原想把以色列人在他們越過欄杆時統統射殺。事實上他們成功地到達了有掩護的地點,現在,戰鬥相持不下。
甲板上的戰鬥僵持著,因為雙方都利用良好的掩蔽物互相對射。哈桑揣摩,這正是以色列人的意圖:保持對方在甲板上招架,他們則趁機在下面取得進展。他們在通過兩層甲板間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