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美國姑娘對納特·狄克斯坦頗感興趣。
陣陣徐風從加利利海刮來,吹得葡萄園裡塵土飛揚。他倆並肩工作著:除草和鬆土。狄克斯坦已經脫掉了襯衣,只穿著短褲和涼鞋干著活,他對烈日毫不在乎,只有生長在城裡的人才會這樣。
他是個小骨架的瘦子,窄肩膀,塌胸脯,肘部和膝部的關節突出。凱倫歇下來喘口氣的時候,就瞅著他,她時時這樣,可是他似乎從來都不需要休息。在他那疤痕累累的褐色皮膚下,虯筋的肌肉如同繩結般拉動著。她是個有肉慾的女人,很想用她的手指去觸摸一下他的瘡疤,問問他是怎麼受的傷。
有時候,他會抬起目光,看到她的凝視,就報以尷尬的一笑,然後就繼續幹活了。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寧靜,判斷不出內心的活動。他的眼睛是黑黑的,上面戴著一副廉價的圓眼鏡,是凱倫那一代人所喜歡的,因為約翰·列儂戴的就是這種款式。他的頭髮也是黑色的,留得很短,凱倫倒是喜歡他的頭髮長得長一些。在他咧嘴一笑的時候,樣子要顯得年輕,不過,在任何時候都難以說清他的年齡。他有年輕人的力氣和精神,但是她注意到了他手錶下面的集中營文身,所以嘛,她認為他不會小於四十歲的。
他是在1967年夏天,在凱倫到來不久之後來到這座農莊的。她來時帶著除臭劑和避孕藥,是想尋找一處地方,過上一段嬉皮士的生活,而不至於一天二十四小時被人橫加指責。而他是用急救車拉來的。她猜想他是六日戰爭 中受的傷,而其他的莊員也含糊地默認,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
他受歡迎程度與她大不相同。凱倫得到的接待雖然友好,卻也被太過謹慎地對待。因為他們隱約覺得海倫似乎很懂他們的「秘密」。而納特·狄克斯坦的歸來卻如同失散已久的兒子。他們簇擁在他的周圍,喂他湯水,心疼他的傷口,然後眼含熱淚地離去。
如果說狄克斯坦是他們的兒子,那麼埃斯特就是他們的母親。她是農莊里最年長的成員。凱倫曾經說過;「她看上去像是戈爾達·邁爾的媽媽。」而另一個人則說:「我倒覺得她是戈爾達的父親。」引得大家一片親昵的大笑。她拄著一根拐杖,步履沉重地在村裡走來走去,不請自來地說東道西。不過,她的大多數的指點都滿含智慧。她站在狄克斯坦的病房門外守候著,揮舞著拐杖驅趕那些吵吵鬧鬧的孩子,嚇唬他們說要打他們,其實連孩子們都心中有數,她是不會真動手的。
狄克斯坦恢複得很快。沒過幾天就在外面曬太陽,為廚房擇菜,還給大孩子們講下流故事。過了兩個星期,他已能下地幹活,不久,他就賣力氣勝過最年輕的小夥子之外的任何人了。
他的過去模糊不清,不過埃斯特給凱倫講了他在1948年獨立戰爭中來到以色列的故事。
1948年是埃斯特近期經歷的一部分。在20世紀的頭二十年里,她是倫敦的一名青年女子,在移民到巴勒斯坦之前,是從婦女參政主義到和平主義等六七種激進的左派事業的活動分子。然而她的記憶卻要追溯到更早的先前,帝俄時代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她模糊地記著些可怕的夢魘般的印象。在白晝的熾熱之中,她坐在一棵無花果樹下,一邊給她曾用自己關節粗大的雙手親制的椅子塗著清漆,一邊講述著狄克斯坦的故事,活像個聰明又淘氣的小學生。
「他們總共有八九個人,有些來自大學,有些來自倫敦東區。就算他們有過什麼錢,也在到達法國之前花光了。他們攔下一輛過路的卡車,搭乘到巴黎,隨後又跳上一列火車抵達馬賽。從那裡,他們好像是步行了大部分路程到了義大利。後來,他們偷了一輛大型的賓士牌德國軍車,一路駛到義大利的南端尖角。」埃斯特的五官笑得皺在了一起,而凱倫心想,她倒寧願與他們為伍呢。
「狄克斯坦在戰爭中到過西西里,看來他似乎與那裡的黑手黨相識。他們手裡有打仗遺留下來的各種槍支。狄克斯坦想給以色列弄些槍,可是他手裡沒錢。他說服那些西西里人把一船衝鋒槍賣給一個阿拉伯買主,然後告訴猶太人交貨地點。他們知道他的目的,正求之不得呢。交易做成了,西西里人拿到了錢,狄克斯坦和他的朋友們偷了那條船和船上的貨物,一直駛向了以色列!」
凱倫放聲大笑,在那棵無花果樹下,一隻吃草的羊抬頭惡狠狠地看著她。
「別忙。」埃斯特說道,「你還沒聽到結尾呢。一些大學生划過船,還有一個人當過碼頭工,這就是他們全部的海上經歷了,可是他們此時卻要憑自己的本領駕駛一艘五千噸的貨船。他們從基本原理中大致弄通了航行的辦法,船上有海圖和羅盤。狄克斯坦曾經在一本書里查閱過如何啟動船隻,可他說書上沒有怎樣停船的說明。他們就這樣駛進了海法 ,揮臂歡呼,拋起帽子,就像大學運動隊隨風招展的旗子,一直駛進了碼頭。
「他們當場就得到了寬恕,當然啦,槍支比黃金更珍貴,一點不假。也就是在這時候,他們開始把狄克斯坦叫作『海盜』。」
凱倫心想,他在葡萄園裡穿著肥短褲,還戴著眼鏡,一點都不像海盜。儘管如此,他依舊魅力十足。她想勾引他,可想不出該如何下手。他顯然是喜歡她的,而她也精心地讓他明白,她是可以上手的。但是他始終不採取行動。或許他覺得她太年輕,天真而單純。要不就是他對女人不感興趣。
他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看我們已經完事了。」
她看了看太陽,該走了。
「你幹了我兩倍的活。」
「我干慣了這種活。我在這裡來來去去有二十年了。身體已經習慣了。」
他們往回走朝村子,這時天空變成了紫色和黃色。凱倫問:「你不在這裡的時候都幹些什麼?」
「噢……往井裡投毒,綁架基督徒兒童。」
凱倫哈哈大笑。
狄克斯坦問:「這兒的日子比加利福尼亞怎麼樣?」
「這地方棒極了。」她告訴他,「我認為要真正男女平等,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這在當前可是個大題目。」
「你對這件事從來沒說過什麼。」
「是啊,我認為你說得不錯,但是人們最好是爭取自由而不是得到恩賜的自由。」
凱倫說:「這話聽起來倒像是為無所作為而找好借口。」
狄克斯坦笑了。
他們進村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騎馬扛槍的小夥子,正要到定居點的邊界去巡邏。狄克斯坦招呼他:「當心點,伊斯萊爾。」來自戈蘭高地的炮擊已經停止,當然,孩子們再也不用鑽到地下去睡覺了,但是基布茲農莊依舊堅持巡邏。狄克斯坦是力主保持警惕的一派人。
「我要去給莫蒂讀書了。」狄克斯坦說。
「我能去嗎?」
「幹嗎不呢?」狄克斯坦看了看手錶,「我們還來得及洗洗。五分鐘後到我的房間來。」
他們分開了,凱倫準備淋浴。她邊脫衣服邊想,農莊是孤兒的福地。莫蒂的父母雙亡,他父親在最近的一場戰爭中攻取戈蘭高地時被炸捐軀,母親早他一年前死於阿拉伯突擊隊的射殺。他倆都是狄克斯坦的摯友。這對那孩子來說無疑是一場慘劇。但他還睡在原先的床上,在同一個房間里就餐,而且幾乎有上百個大人疼愛和呵護他。他沒有被塞給不情願的姨媽或者上年紀的祖父母那裡去撫養,也沒有被送進更糟糕的孤兒院去。他有狄克斯坦。
凱倫衝掉身上的灰土,穿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就到狄克斯坦的房間去了。莫蒂已經在那兒,坐在狄克斯坦的膝頭,嘬著大拇指,聽著希伯來語的《金銀島》。狄克斯坦是凱倫所遇到的唯一講希伯來語帶倫敦東區土音的人。他的腔調此時愈發怪裡怪氣,因為他對故事中的人物使用著不同的聲腔:給吉姆配高調門的男童聲,給高個子的約翰·西爾瓦用低沉的喉音,而給瘋子本·干則用悄聲低語。凱倫坐在一旁盯著黃色燈光下的這兩個人,心想狄克斯坦看著多麼孩子氣,那孩子反倒像個大人。
那一章讀完之後,他們把莫蒂送回他自己的宿舍,吻著他道了晚安,便來到了餐廳。凱倫自忖,若是我們繼續這樣出雙入對,誰都會認為我們已經是相愛的一對了。
他們與埃斯特坐在一起。飯後,她給他倆講了一個故事,她的眼中閃起了少婦的光亮:「我初到耶路撒冷的時候,人們常說,要是你擁有一個羽毛枕頭,你就買得起一棟房子。」
狄克斯坦心甘情願地上了鉤:「那是怎麼回事呢?」
「你可以把一隻優質的枕頭賣出一鎊的價錢。用那一鎊,你就能加入一個借貸會,於是就有資格借到十鎊。然後你就可以去找上一塊地。那塊地的主人收下這十鎊的保證金,其餘的作為期票。這時你就成為地主了。你就去找一個建築師,對他說:『在這塊地上為你自己蓋一所房子。我只想要一個小單元,夠我和家裡人住就可以了。』」
他們全都開懷大笑。狄克斯坦朝門口望去。凱倫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