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描述一個過程。
——題記
臘月初二,清晨。大雪壓斷了樹枝。光禿禿的村子模糊了原有的輪廓。丁家大院的門前已聚集了很多人。他們裹著棉襖和被絮,已經在凜冽的冷風中站立了許久。這些乞丐模樣的人都是本村的居民。眼下,瘟疫一樣的饑荒正四處蔓延,大雪封住了這個孤零零的村落通向外界的道路。他們簇擁在丁家大院高大的牆根下,眼睛盯著那扇鑲有圓形銅釘的大門,巴望著能從丁家得到一些過冬的糧食。門前有幾個人正朝遠處張望,那裡大雪紛飛,微弱的號哭聲被風的呼嘯裹挾而來,隔著那道枯葦飄搖的河道,人們能看見一些影影綽綽的人刨開凍土埋葬死人。
這個清晨就像許許多多個從村子上空流過的平常日子一樣,看不到一些吉祥的雲彩,但是大雪像是停了。天邊露出黎明的曙色。一個戴著護耳皮帽的傭人將那扇大門拉開了一條縫,他的懷裡攏著一把掃帚。他朝門前的人群瞥了一眼,又將門關上了。
太陽出來的時候,人們看見村子裡的私塾先生唐濟堯從河邊朝這裡走過來。
「你早哇——」人群中有人向他打招呼。唐濟堯朝他擺擺手,徑自走了。他身材高大、結實,看上去不像一個讀書人,在村人的眼目中他不僅精通陰陽五律,而且是一個能給人畜治病的醫生。
唐濟堯繞過院牆的一角,從一個側門踅身進了丁家大院。早上八九點鐘光景,那扇朱漆大門忽然打開了,人呼啦一下湧進了院內。
院內的淤雪已被打掃乾淨,水珠不斷地從屋檐上落下來,把鋪著螺紋青磚的地面澆得濕漉漉的。有一些麻雀停息在瓦楞下黑色的排水管下。丁家的幾個傭人剛剛抬來的金燦燦的穀子就擱在柱廊上。丁伯高臉上陰沉沉的,咕咕咚咚地吸著水煙斗。
唐濟堯站在丁伯高的一側,儘管他一再解釋這些穀子是來年春天的麥秧種子,丁老太爺的善舉無異於割肉活友(丁伯高皺了皺眉頭),人們還是簇擁著往前擠,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穀子」和「種子」兩個詞之間的微小不同。
「這鬼天氣,真冷!」站在柱廊另一側的丁伯高的大姨太自語道。
「是啊,雪都化了。」玫有些心不在焉。她嫁給丁伯高做二姨太已經兩年了,可是,她和大姨太並不顯得很熟稔,此刻她正在側面看著那幾隻排水管上的瘦弱的麻雀。她穿得比較單薄,她的身體在寒風中有些顫抖。玫注意到人群中一縷縷飄浮不定的眼光正包圍著她。她返身朝裡屋走的時候,有幾個領到穀子的年輕人一邊走向門外,一邊回過頭來瞟一眼她瘦削美麗的雙肩。這時,丁伯高就不耐煩地朝他們揮揮手:
「走走走走走!」
丁伯高跟著二姨太進了內屋。
中午。丁家的客廳。酒過三巡。
「眼下的饑荒真是百年未遇,今天百姓雖說分到了一點糧食,可熬得了正月,熬不過清明啊。」大姨太一邊朝唐濟堯面前的碟子里夾菜,一邊憂心忡忡地說。
丁伯高一陣猛烈的咳嗽。
「濟堯兄,」丁伯高清了清嗓子,「聽說永安、長順幾個村都鬧起了暴反,新四軍——」
又一陣咳嗽。
「是啊,」唐濟堯說,「不過,我們這一帶倒也平靜。再說伯高兄在四鄉一直是個樂善好施之士,今天你將春上的谷種分給百姓,民心大順,以我之見,本村恐無此憂。只是……」
「什麼?」
「新四軍很快就要北上,丁家捐給新四軍的糧款應早日送去才是。」
「那是那是。此事還望濟堯兄在挺進中隊嚴副隊長跟前多多美言,糧款月內一定送到。」
唐濟堯點了點頭。
玫臉色陰鬱地坐在丁伯高的左邊,慢慢地往口裡扒著飯,想著她的心事。
「二姨太的臉色不太好。」唐濟堯忽然說了一句。
玫抿嘴勉強一笑,低頭不語。
「她近來腸胃有些不適。」丁伯高搭腔道。
「我來為你搭搭脈怎麼樣?」唐濟堯說。
丁伯高站了起來,唐濟堯移坐到丁伯高的位置上。玫猶豫了一下,將手伸出來。
唐濟堯按住玫的手腕,眼睛看著別處,過了一會,唐濟堯笑了笑,報出了藥方:
蒼耳白朮各二錢,厚朴二錢;白叩仁三錢;九香蟲二錢;佛手二錢……
丁家的一個傭人很快取來紙筆記下了它。
臘月初二,晚上,豹子將小船靠在岸邊的一排紫穗槐樹叢里,貓著腰摸到了那堵黑色的高牆下。他背倚著石灰牆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朝河面看了一眼。河上水流碰擊冰塊的聲音很響,那條比捕魚盆稍大的小船在樹叢中藏匿得很好,他的腳下橫放著一棵巨大的刺樹。他又想起白天當他將樹榦從河灘上拖上岸來時,一個拾糞的老頭奇怪地瞪著他的古怪眼神。現在,他要攀著這棵高大的樹木爬上丁家大院北樓糧倉的窗子。
夜已經很深了。濕冷的北風透進他的肌膚,豹子把捆在短襖上的那根粗麻繩解下來,又重新將它紮緊。雪化了以後,野雞在晚上也會到荒漠的田野上來覓食。它的叫聲聽上去像一個女人在哭。
豹子靜靜地蜷縮在牆根下。他那副安逸的樣子不像一個夜晚偷糧的賊,倒像是在等待著一個什麼人。他在那裡待了足有兩袋煙工夫,他沒有急於爬上黑色高牆上的窗子——它彷彿是一個兆示著運氣和不幸的深邃的洞——並不是因為他缺乏膽量。事實上,村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朝他的臉上吐痰,就和他早就喪失了羞辱的感覺一樣,他也不知道害怕是什麼,現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他想起了他的父親。在一個晴朗溫暖的午後,他跟著父親來到了村外一個乾涸的河坡上。那時他還很小,儘管他親眼目睹過那個場面,現在回想起來也已經模糊不清了。他的父親搖搖晃晃地舉起鋤頭準備將那片地方開墾出來種糧食,可是父親突然又將高舉的鋤頭放了下來,睜大了雙眼看著豹子。豹子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那樣看他,父親的眼白翻了出來,臉正在變形,他呼哧、呼哧、呼哧吐出三大口血,父親渾身都在動,看上去威風凜凜的,他最願意看見父親渾身有勁的樣子。他的父親在往後仰倒之前,從口袋裡掏出四枚銅板交給他。豹子手裡捏著四枚銅板使勁地朝村子裡跑,他似乎明白父親的意思是讓他將這些銅板交給娘,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他來到了村裡的一家酒店。
從那以後,豹子就成了一個賊。
再也不幹啦,豹子想。每當他偶爾回家看見村裡那些丟失東西的人任意作踐他的母親時,他就這樣想。
有一次他看見村裡的一個老頭在灶間叱斥母親(豹子偷了他家兩隻雞),老頭臨走之前還在她的胸前捏了一把。
現在,看起來母親似乎熬不過這個飢年,他又想起了那四枚銅板。今晚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幹啦,做一個正經的人,最好做一個丁老太爺那樣的富人。今天早上他從丁家分得二升金燦燦的谷種時,他就想過,丁伯高也許是一個不錯的人。
現在他想好了。豹子朝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把那根刺樹榦豎了起來。他順著樹榦爬到了窗口。一切都很順利,他鋸斷了窗框上木質的橫格,弓身鑽了進去。他先將一麻袋穀子從窗口拋下,然後攀著刺樹溜到地上。
丁家大院像一個酣睡中的嬰兒那樣安靜。豹子把麻袋馱到船上時,天已經快亮了。他的內心被一種安詳而甜蜜的情緒籠罩著,他在以往的一次次行竊中從未感到過這樣的快樂。
以後再也不幹啦。豹子想。
豹子站在船頭,他麻利地拔出插在污泥中的竹篙,用篙頭朝岸邊的石塊上輕輕一頂,船就離岸了。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脖子上的一條圍巾不見了。也許是擱在糧倉里了。那圍巾是父親死後留下的。他瞥了一眼那口黑洞洞的窗子。算啦,他想,可是他像是瞧見了窗子上有一縷長長的東西在寒風中飄動。豹子將船攏向岸邊,把船停穩,又走到了那堵黑色的石灰牆下。當他再次順著刺樹榦爬到窗口時,他發現那縷在風中飄動的東西是一塊糊窗紙。
既然上來了,就進去找找吧,豹子想著就從窗口鑽了進去,黑暗中他的手在那些麻袋和乾草上亂摸了一陣,然後,他在靠牆的一個旮旯里找到了它。他正要把圍巾扎在脖子上,穀倉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丁家的幾個男佣人提著馬燈出現在他面前。
豹子沒有想到要逃,當那幾個提著馬燈的人朝他走過來時,他只是向窗外看了一眼,那條小船還停泊在牆外閃耀著冰凌花的河裡。現在天已經亮了。
他被那些人帶到丁家的一個堆放木料的廂房裡,那些人把他的衣服剝去時,他覺得有些冷。豹子被反剪著雙手吊在一根橫樑上。他的眼前,一個手裡握著長鞭的年輕人甩了甩鞭梢,這次他沒有細心地去分辨那根鞭子的末梢是用什麼做的,沒有去留意判斷鞭子落在身上的部位和時間,好讓肌肉調節好來承受它。他現在不去琢磨這些了。他知道那個王八羔子每甩一鞭子,另一個站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