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五十三章

西奧能夠理解塔特姆,但他知道自己沒法向傑克解釋清楚。

傑克把他同塔特姆在餐館裡見面的事告訴了西奧,雖然他當著西奧的面顯得很冷靜,但是作為一個受過耶魯大學教育的律師,自己的父親還當過州長,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塔特姆不肯提交自己的DNA樣品。其實對於西奧而言,傑克冷靜與否並不重要,因為只有他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即便如此也並不意味著他同意塔特姆的決定。他自己給塔特姆打電話也碰了一鼻子灰。

「這樣做可以證明你的清白。你難道不明白嗎,老兄?」

「我不會把DNA給他們。」

「可只有他媽的這玩意兒才能管用,我從死牢出來靠的就是DNA檢驗。」

「那是你沒有別的選擇,西奧。你當時已經進了死牢。」

「他們也想把你投進死牢。快去接受檢驗吧。」

「不。」

「屁話,塔特姆,為什麼不?咱們去釣了一晚上的魚,你是清白的,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那你就別再要我去做那個狗屁檢驗了。」

這樣的談話就是再進行三十年,西奧也拿他一點沒轍,一旦塔特姆下了決心,誰也別想讓他改變主意。他生來就是這副德行,這一回或許認的就是這個死理。你斯威泰克不是無法理解嗎?哦,那你老兄就干著急去吧;你西奧不是不同意嗎?喂,那是你老弟一廂情願。在別人的眼裡,塔特姆不是什麼好人,但真正了解他的莫過於西奧,西奧清楚他在想什麼。兩個黑人,兩個兄弟——不是黑幫里的哥們,也不是酒肉朋友——他們是真正的兄弟,是一個娘胎里養出來的,是一個瘋癲的母親生出來的。他們的母親在一個夜晚離開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被一個惡棍抹了脖子,因為那傢伙認為她值不了十美元;他們的父親或許是同一個人或許不是(很可能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長得很像),可不管是不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里克·拉森探長和他那幫總想置人於死地的下屬們不會相信出身於自由城貧民窟的小流氓兄弟不在犯罪現場的證詞,他們要的是DNA。只有DNA這個誰也無法改變的、科學的證據才能證明塔特姆的清白,才能證明他的證詞不是謊言。唉,無奈現在塔特姆卻只是說,讓他們去見鬼吧,統統去見鬼吧。

西奧可以理解塔特姆,至少願意理解,可他卻難以站在一邊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哥哥錯過大好的機會,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不能恢複自己的名譽,不能擺脫那些偵探的糾纏。更何況,西奧為了他人犯的罪在死牢白白浪費了四年的光陰,他怎能讓自己的哥哥重蹈覆轍?不過,西奧的確佩服自己的哥哥有勇氣,敢於同偵探做對,敢於盯著那惡魔的眼睛說:「你想抓我?來吧。」其實在這一點上他們兄弟兩人很相像,奈特兄弟從不會向任何人、任何事低頭,從不害怕面對最可怕的噩夢。只有一件事例外,有一個惡魔西奧從來沒有去面對過。他從來沒有再去過那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商店,就是在那裡他發現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店員。

是到了該去看看的時候了。

西奧還記得那條路,此時他正沿著那天晚上的路線在開車,那件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晚上,又彷彿發生在一百萬年以前。

現在是晚上九點鐘,比上回凌晨四點鐘那次可怕的經歷要早得多,雖然天還是一般黑,但是路上不乏來往的車輛。街道的路面重新鋪過了,路中間修起了新的隔離帶。

市政局還在路邊種了一些棕櫚樹,改善這一帶的環境,但那既不是高大而美麗的王棕,也不是科拉爾蓋布爾斯富人區那寬闊的大道上常見的加那利島棗椰樹,只不過是一些枝葉蔓生的棕色品種而已。種樹沒有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那些抱怨自己的街區缺少綠地的人閉上嘴。經過多年的努力,他們總算有了枝葉蔓生的棕櫚樹,這些樹不知道是從埃佛格萊茲的什麼地方挖來的,看上去沒有一點生氣,一兩片葉子無精打采地胡亂伸向天空,就像阿爾法爾法①的頭髮,它們的樹榦被二英寸乘四英寸的木材支撐著,從上到下到處都是塗鴉,這顯然應歸功於某個官僚的美化環境的點子。

①美國幽默系列劇ang里的人物。

西奧在十字路口拐向一邊。那裡原先的賭場關閉了,所有的門窗都被釘上了木板,四周全是燒焦的痕迹。火災可能是因為亂丟煙蒂所致,更有可能是因為店主賴賬被人放了火。加油站還在拐角處,但是與以前的設備相比,新的自助加油泵看上去像是卡通片《杰特遜一家》里的東西。這裡的一切西奧仍然記得,記得很清楚,什麼也沒有忘,因為他曾經躺在牢房裡的床鋪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一想到要重新去走那一段過去走過的路,他的心裡怦怦直跳。

西奧停住車,關掉了收音機。他記得那天晚上收音機里播放的音樂聲音很響,直到他們把車停在那家小店後面才關上。在那裡椰林幫的老大萊昂內爾向他下達了命令,開始了入幫儀式。

「你想不想入伙椰林幫?」

「他媽的,當然想。」

「給你五分鐘的時間來證明。五分鐘一到我就走,不管你回不回來。」

西奧下了車,關上車門。這一次他沒有喝酒,腦子很清醒,但是他滿腦子都是往日的回憶,滿腦子狐疑。

他開始沿著小巷朝前走,腳踩著疏鬆的礫石路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像上一次一樣從後面走向小店,路上只有他一個人,小巷裡又窄又暗,只是在前面的路口處有一盞街燈。上一次他穿過這條小巷時是在奔跑,而今天晚上他卻在一邊走一邊留意身邊的每一個細節:小巷兩邊的磚牆髒亂不堪,腳踩在路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從前面什麼地方傳來了來往車輛的噪音。他來到了巷口的人行道,向左拐朝謝爾比商店的大門走去,不過那商店現在已經不叫謝爾比了,門上掛著的招牌上寫著:莫頓市場。西奧曾經聽說老店主謝爾比把商店賣給了別人,他無法再經營下去了,街頭巷尾的閑言碎語使他的生意慘淡,人們都在談論那個可憐的十九歲的小夥子,說他被自由城來的黑人惡棍用一根小撬杠殺死了。

「有一塊錢嗎,兄弟?」坐在店門口路邊上的一個流浪漢問道。

「出來的時候給你。」西奧說,走到店門口站在玻璃門前。他還記得上一次來這裡時自己緊張得直想吐,直到看見商店裡沒有人且現金出納機無人照應方才鬆了一口氣。這會兒的情況與上次有些不同,他看到店裡有兩個顧客,店員坐在櫃檯邊,面對一台小電視機看ESPN體育台的節目。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和原先一樣,店裡的過道還是原來的布局,地上依舊鋪著米黃色的地磚,門口的啤酒和小吃食品還像原先那樣碼放著。雖然這家商店現在叫莫頓市場,但對他而言卻是又回到了謝爾比商店。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員扭過頭來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又回頭看起了電視。西奧走過擺放報紙的架子,繞過盛冰鎮散啤酒的大桶,那店員始終沒有再看他一眼。西奧·奈特這個以前的死牢囚犯來到了商店,那個小夥子竟然滿不在乎,他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事嗎?有人跟他講過嗎?

你去過那間倉庫嗎?

西奧停住腳朝那個走廊望過去,往日的一幕一幕展現在眼前,他回想起了第一眼看到血的情景,自己像個傻瓜一樣朝那鮮紅的血跡走過去,一直走到佛羅里達州的監獄,在那裡坐了四年的牢,幾次險些坐上電椅。

這時,店門打開了,西奧轉過身來,那個店員猛然抬起了腦袋。只見兩個十多歲的男孩走進商店,他們倆都是黑人,都穿著寬鬆的褲子和邁阿密颶風隊的套衫,戴著很粗的金項鏈和黑色的絨線帽。現在這種絨線帽似乎已經取代了西奧他們那個年代倒扣在後腦勺兒上的帽子,即使是天氣炎熱的時候也戴在頭上。他們走起路來趾高氣揚,小流氓團伙的這種走路姿勢似乎一代代傳了下來,一點沒有變樣。

這一次,那個店員顯得有些緊張了。那兩個男孩分開,一個走進遠處那個過道,另一個進了跟前的過道。他們走來走去,好像是來踩點的,耐心地等待著其他顧客識相離開,單獨讓他們同店員和現金出納機留下來。

西奧看著他們,這回他不會跑。我就是來這兒對付你們的,夥計。

最後,跟前的那個男孩突然大笑起來,另一個則笑得更厲害,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理由,兩個人只是私下裡在拿西奧或是店員開玩笑。不管他們在拿誰開玩笑,西奧都不喜歡,感到有些惱火。

他們的笑聲停了下來,不再開玩笑了。那個先笑的男孩從冰櫃里拿了兩瓶給他力飲料,走到櫃檯前,放下錢。店員看上去還是很緊張,但不再是那種無名的恐懼,而是對眼前這熟悉的面孔的恐懼。他遞過去零錢,說道:「謝謝,勒尼。」

「我是勒瑞,他媽的。勒尼是那個丑小子。」

西奧望著那兩個男孩走出大門,他們一邊大笑著一邊鬥嘴。「你小子的,你說誰是丑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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