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一章

哈麥丹季風又如期而至。這已是勒內來到西非的第三個秋季,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揚塵揚沙的季風已經達到了頂級,她那乾澀的眼睛和刺痛的鼻孔是不會撒謊的。

哈麥丹季風來自北方的荒漠,10月便開始,一般要到來年2月底才會結束。不過,雖說有塵土,夜晚倒也偶爾會感覺清涼,可這清涼其實只不過是個相對的概念而已。在這個地方,白日里的最高氣溫達到華氏九十五度,平時的天氣可謂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在以後的五個月里,大約只會有五天下雨的日子,但至少不會有兇猛渾濁的洪水把牲畜、兒童,乃至山腳下的整個村莊衝到窪地里去。

西非的生活是一種與上天的公平交易,勒內已經學會了接受這個現實。她知道接下來的這段日子,頭髮里、衣服上、牙刷上都少不了塵土,只是有一件事令她十分無奈,如果她那些遠在家鄉的朋友們不能理解為什麼她寄給他們的照片總是這麼單調乏味,該如何是好。其實,即便是在最好的季節里,也難得拍出象牙海岸北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那種效果,除非你有高超的攝影技術,而勒內卻偏偏沒有那個本事。

勒內是兒科醫師,她志願來到這裡為一個叫做「兒童第一」的組織工作三年。這是一個人權組織,旨在與強迫兒童在可可地里做苦力的現象進行鬥爭。她加入這個組織的意願是她在波士頓兒童醫院住院實習的最後一年萌發的。一天晚上,她正在休息室里狼吞虎咽地吃著她常用的晚餐,麵包棒加減肥蘇打水,她看到了一篇關於奴隸制捲土重來的文章。聯合國和國務院的研究證實,大約有一萬五千名年齡在九至十二歲之間的兒童被騙賣到象牙海岸的棉花、咖啡、可可種植園裡強迫做苦力。由於可可的價格一直在下跌,預計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因為全世界的可可大約有一半來自那個地區,價格下跌迫使他們喪心病狂地從童工身上榨取利潤。看到這些,她嘴裡的麵包棒頓時沒有了滋味。她當時正處於人生選擇的一個關鍵時刻,需要解答「我學醫是為了什麼」這個問題。是到了日子該去布魯克林為那些由保姆陪著來體檢的小孩子擦鼻涕,還是渴望去做某種更有意義的工作?她還沒來得及仔細考慮,便坐上了去阿比讓的飛機,她的最終目的地是從阿比讓向北坐九小時公共汽車才能到達的塞努佛部族區的首府科爾霍戈。

象牙海岸1999年經歷了一次軍事政變的動蕩,勒內到達時正趕上這裡面臨著一大堆醫療衛生問題——營養不良,艾滋病泛濫,嬰兒死亡率增高,甚至還有一些游牧部落的性器官傷殘。她什麼工作都做,但是她盡量專註於她來這裡的主要任務。從官方的角度出發,當地政府否認存在兒童奴役。但是沒過多久,勒內便弄清了這一危難的端倪。有許多兒童在艱難地尋找回家的路,輾轉來到她的診所尋求幫助,他們的家在與象牙海岸接壤的那些最貧窮的國家裡。那些孩子告訴她,有人把他們從馬里、貝南、布吉納法索這些國家的汽車站和鬧市區騙離家鄉。許多是被塞進破船里通過科托努那樣的港口經海路運出去,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些港口在幾百年前曾經是繁華的奴隸集散地。其他的則是經陸路販運,用運貨卡車載著穿越叢林,再用小木船渡過河流,一直到達種植園,遠離文明,更是遠離自己的家鄉。一路上,只有到了那些人販子出去與科索烏水庫附近的某個可可種植園園主談價錢的時候,他們才會停下來,接下來就是每次兩三個到十來個兒童出去加入到那些與他們同交厄運的孩子中。這些孩子們住在擁擠不堪的窩棚里,沒有床,沒有衛生設施,也沒有電,還嚴禁交談,因為交談會導致抱怨,抱怨會導致造反。他們告訴勒內,每天從日出到日落他們要在地里干十二個小時的活,吃的卻很糟糕,大多是燒煮的香蕉,幸運的時候能吃到一頓番薯。他們讓勒內看胳膊上、腿上、背上的傷疤,告訴她如果他們幹活慢了一點就會挨打,乾的時間不夠長就會挨打,誰想逃跑也會挨打。挨打,挨打,沒完沒了的挨打。孩子們根本得不到工錢,只是聽說將來或許能一次付給他們的家人十到十五美元,而這點錢往往是永遠也拿不到的。沒有人願意把這稱為奴隸制,但是勒內在醫學院里學到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則就是,如果它看上去像一隻鴨子,而且叫聲像鴨子……

這時,她的身後突然響起咯咯的雞叫聲,嚇了她一跳。

「請讓讓路,女白人。」街上有個男人邊說邊從她身邊經過。

勒內閃到一邊。那人的肩上有一根木棍,一些活雞被可憐巴巴地捆著爪子懸在兩端。象牙海岸的官方語言是法語,但是說法語的當地人並不多見,特別是在北方。從他的口音和裝束看來,她猜想那個人是布吉納法索人,布吉納法索是象牙海岸北邊的一個荒蕪的內陸國家,與其相比象牙海岸就像是一個光輝閃閃的繁榮的典範。

勒內隨著一長串牛、騾子還有行人向市區的集市走去。有一些街道的路面是鋪築過的,而其他的則全是土路,在市區里縱橫交錯,宛如一條條通向幾百年前的過去的通道。她知道去集市怎麼走,不過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無論是誰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集市,因為在那種人群彙集的地方總是會揚起如雲般的粉紅色塵土,在市區的另一端都看得見。在科爾霍戈沒有多少有趣的事情可做,只要你能忍受這炎熱的天氣,下午的集市倒是個休閑的好去處。

勒內在一個街角處停下來喝自己水壺裡的水。要是在兩年前,她決不會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出門,但是時間使她適應了環境,或者說變得遲鈍了。

「這個賣多少錢?」她聽到遊客在問價錢。遊客們總是能找到科爾霍戈,大多是為了轉道去其他地方,幾乎都在尋求當地帶有奇特圖案的粗亞麻織物。這種粗亞麻織物是當地的一種藝術品,這裡差不多所有的旅館和留宿遊客的家庭里到處都是這種織物,有挂圖、床單、餐巾以及桌布等等。下午的集市裡聽到的問話總是一個樣:「這個賣多少錢?」

「這價錢太貴了。」她從幾個正在與賣主激烈地討價還價的澳大利亞人身邊走過時小聲說道。

「謝謝,朋友。」那些人中的一個說道,他又接著還起價來。

討價還價是集市上的平常事,可是勒內已經有了多次為遊客排解糾紛的經歷,因為那些遊客不知道個中緣由,一旦你與這裡的某個「藝術家」講價到一定的程度可你最終還是不買他的作品,那對他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此時,一陣風吹來,揚起了塵土,勒內連忙用頭巾把臉捂住。這陣風實在是令人厭惡,帶來了一股污水的惡臭氣。可能是昨天晚上北邊兒下了一場雨,也可能是當局決定又該清理河道里的污泥了。

風頭過去之後風力減小了,勒內睜開了眼睛。

塵土還在飛揚,集市上變得灰濛濛的,她彷彿進入了夢鄉。土坯砌的迷宮般的隔牆和房屋好像與土地融成了一體,頭巾和披肩在塵風中飄擺著,從北邊吹來的荒漠的清涼氣味令動物們活躍起來,遊客們依然在討價還價。

過了一會兒,她醒過神來,目光落在站在街角的一個小男孩身上。那孩子就像她見過的許許多多孩子一樣,雙腿細棍似的,短褲上沾滿了泥土,腳底套著一雙塑料鞋,身上的襯衣已經破爛不堪了,兩隻眼睛裡滿是恐懼。看他這副模樣,別人可能都會以為他迷了路,可勒內一眼便看出他是怎麼回事。

這孩子是逃出來的。

慢慢地,她開始朝他那個方向移動,小心翼翼,以免把他嚇跑。她一直留意著那孩子,卻又避免和他的眼神相遇,從人群中穿過,向那個街角迂迴。那地方似乎是他的地盤兒——有數十個像他這般大的孩子整天在街上乞討。

她快走到的時候,一群孩子圍了上來,一個接著一個向她伸出手。

「行行好,夫人,行行好。①」如果看到你是個白人,即使是這些沿街乞討的孩子也能說幾句法語,用官方語言向你乞討。

①原文為法語。

要想對他們視而不見的確很難,但她無力幫助所有的孩子,只能幫助其中的那些奴隸。

儘管被一群孩子圍住,可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男孩。那男孩離她只有十英尺遠,她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只見他手上有一道道傷痕,小腿上和腳踝上還有縱橫交錯的傷疤。在地里幹活的孩子們劈開可可豆莢用的是砍刀,要劈開一個質地堅硬的莢殼取出可可豆,需要將其擺正了用力砍一兩下。一個能幹的孩子每小時可以劈開五百個豆莢,但是由於疲勞或是缺乏經驗,他們常常會砍傷自己。眼前的這個孩子至少還算保全了他所有的手指和腳趾。

最後,經過一番努力,她終於設法站到那孩子的身旁。

「行行好,夫人。」①他伸出手說道。

①原文為法語。

他的法語說得很不錯,於是她也用法語作答。

「別害怕,」她說。「我是來幫助你的。」

他向後退了半步,顯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已經幫助了很多像你這樣的孩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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