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星期一下午一點鐘,傑克來到了維維安·格拉索的律師事務所。他的當事人塔特姆·奈特在他身邊。

此時維維安還沒有露面。秘書徑直把他們帶到後面的大會議室,裡面已經有三男一女等在一張紅木長桌子旁。傑克料想他們大概就是另外幾個繼承人,但他不願意匆忙得出結論。

他向那幾個人介紹了自己和當事人,而他們則僅僅報以幾個含糊不清的名字。如果說他們不是懷有戒心,至少每個人都顯得很謹慎,對自己的情況不肯多說半個字。

「迪爾德麗·梅多斯。」傑克根據自己聽到的聲音判斷,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個人報出的名字。她看上去很眼熟,長相平平,但如果修飾一番,也會顯出幾分姿色。她穿的衣服很普通,只是輕描了幾筆淡妝,留著容易梳理的棕色鬈髮,一看便知是個無論做什麼事都要磨蹭到最後一刻的女人。

傑克問道:「你是《論壇報》的記者吧?」

「是的。」她答道。

「怎麼,他們派你來報道這件事的內幕?」

「不,我是應邀來參加會議的,和其他人一樣。」

「你認識薩莉·芬寧?」

「可以說是吧。」她朝旁邊瞥了一眼,像是欲撒謊又止住了。「其實並不熟悉。」

「你也是遺囑上的繼承人?」

「我想我們會弄清楚的。」

傑克打量了一番圍坐在桌旁的人。「對這次安排還有誰感到奇怪嗎?我感覺大家都知道這關係到一大筆錢,但沒人確切知道自己為什麼到這裡來。」

「我知道我自己為什麼來這裡,」坐在桌子對面的一個人說。那人叫米格爾,他只介紹了自己的名,卻沒提他的姓,好像是受了什麼指示,要守口如瓶。

「別說話。」他身邊一個年齡稍大些的人咕噥道。

他低矮粗壯,身著雙排扣西服,看似個消防栓。他的頭髮油滑,染成了黑色,嘴上的八字鬍梳理得很整齊,而身體中間的那部分卻松垮垮圓乎乎,看來他整天花時間照鏡子就只看他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的名字叫「格里」——只知道他叫格里①,因為他顯然也在遵守那個英明的只報名不提姓的規矩。

①傑拉爾德的呢稱。

「你們倆是一起的?」傑克問道。

他們同時張口回答這個問題。「可以說是吧。」

米格爾說;「這和你沒關係。」格里說。

傑克道:「讓我猜猜看。格里,你是米格爾的律師。」

格里沒有吭氣。

「這位是傑拉爾德·科利特,離婚訴訟律師,」那個記者插話道。「我敢肯定你聽說過他。他在家庭法院以善於給其他律師下絆子而出了名。他總是告訴自己的當事人,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點錢去約見當地五位最好的律師。這樣,當事人的對方便無法再僱用他們,因為格里的當事人已經向他們講述了一些與案子有關的內情,足以使他們無資格再去為對方辯護了。」

「這是胡說八道。」格里說。

「我的確聽說過你,」傑克說。「我雖說不過問離婚訴訟的事,不過你就是那個登廣告自詡為『天才格里』而惹了麻煩的格里吧?」

「是紳士格里,」他說,顯然很惱火。「再說那廣告也沒給我惹什麼麻煩,只是不起作用而已。明擺著,沒人願意請一個紳士做離婚訴訟律師。」

「原來是這麼回事。請問『紳士格里』,你來這兒有何貴幹?」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

米格爾做了個鬼臉。「喂,咱們幹嗎要吞吞吐吐?我是米格爾·里奧斯,薩莉的第一任丈夫。」

傑克吃了一驚。「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是應邀來的,和你們大家一樣。」

「我不明白你當初和薩莉之間的關係……很好。」

「談不上關係好。不過可別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說她該給我留下一大堆垃圾外加個大馬勺,我只是沒指望她會給我留下任何東西。不過,一個人若有了四千六百萬美元,或許就足以給大夥都分一點兒,即便是她的前夫。所以我就來這兒了。」

「為了錢?」傑克說。

那個律師坐不住了,好像米格爾的話令他很不開心。「你說得太多了,米格爾·里奧斯先生。咱們來這裡就是靜靜地坐著仔細地聽,記住了嗎?」

「喂,閉上你的嘴,格里。你這次來這兒並不代表我,別總對我指手畫腳。」

「慢著,」傑克說。「你是說天才格里不是作為你的律師來參加這個會議的,而是另有身份?」

「對不起,」那律師更正道。「應該是『紳士格里』。」

米格爾說:「這位天才收到了同我一樣的信。他的名字也在遺囑里。」

傑克仰靠到椅子上,心裡納悶。

「真有意思。這兒有一筆價值四千六百萬美元的遺產,可是到目前為止,看到的這幾個有望繼承其中一部分的人中僅有一個報社記者,一個前夫,一個前夫的離婚訴訟律師,還有我的當事人。」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桌子另一頭的那個男人。

「你是誰,先生?」

「我是律師。」

「又是一個律師。」傑克說。

「我是來代表梅森·魯德斯基的。」

一提魯德斯基這個名字,除了塔特姆之外,所有在場的人似乎立刻就知道是誰了。傑克說:「梅森·魯德斯基,那個州助理檢察官?」

「就是他。」

傑克問道:「就是負責調查薩莉·芬寧女兒兇殺案的那個梅森·魯德斯基?」

「是的。」

米格爾怒視著那個人,說道:「就是那個他媽的五年來從未指控過任何人殺害我女兒的那個梅森·魯德斯基?」

他的話語怒氣沖沖,屋子裡宛如掠過了一陣北極冰風。

這時門打開了,大家起立望著維維安·格拉索走進會議室。「請坐吧。」她邊說邊在桌子盡頭的位子上坐下來。

「謝謝各位光臨。很抱歉這個會議安排得遲了一些,但我是希望每個人都有機會到這裡來。我想首先說明,還有一個人應該受到邀請,但是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未能確定他現在的住址。我只能把他看做是一個缺席者。」

「他是誰?」傑克問。

「這對今天會議的目的並不重要。你們很快就能在遺囑提交法庭時得知。他並不會因錯過這次宣讀遺囑而失去繼承遺產的權利。」

「你的意思是說,這裡的幾位都是遺產繼承人?」傑克問。

「咱們讓遺囑自己來說明吧。」維維安打開了皮卷宗,拿出薩莉·芬寧的遺囑,開始宣讀。傑克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竭力在想像其他人會是什麼感覺。他們——至少其中一人——或許再過幾分鐘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四千六百萬美元的遺產了。

可這是為什麼?

「我,薩莉·芬寧,身心正常……」

維維安讀得很慢,每一個字傑克都聽得十分明白。他畢竟是個律師,乾的就是咬文嚼字的工作,要處理死者的意願,只有靠文字。可是聽著聽著他不禁生出一個念頭,無論是誰寫了這個遺囑,肯定是按字數計算酬金,難怪那遺囑長達數頁,極其枯燥而重複不止,就像參加斯威泰克家的家庭聚會不吃興奮劑那麼令人難耐。

「咱們什麼時候聽那好事?」塔特姆說。傑克瞥了一眼他的當事人。這個大塊頭激動得兩隻眼睛都快要發直了。

「我這就來談這個問題,」維維安說,一面從皮卷宗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信託授權書。」

「信託?」傑克問。

「請耐心聽我讀,」維維安說。「這畢竟是個上千萬美元的遺囑,肯定要比留給拉爾夫大叔一個電飯煲和一雙保齡球鞋複雜一些。」

「你慢慢讀吧。」傑克說。

維維安接著又讀了十五分鐘。儘管這個文件的語言還是那麼枯燥、滿是法律條文術語,但她卻能吸引住屋子裡所有人的注意力,特別是在末尾讀到每一個繼承人的名字時。

傑克一邊聽她讀,一邊記下了五個人的名字。

「第六個?」

「我說過,等我有機會同他見面之後,你們就會知道第六個人的名字了。」維維安又接著讀那份文件,一直讀到制定文件的日期和地點。讀完之後,她將文件放到面前的桌子上,不再說什麼了。

其他人先是看著她,然後又互相望著,好像是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好像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最後,薩莉的前夫開口說話:「你在說她的確把她的錢留給我們了?」

「四千六百萬?」那個天才說。他似乎很震驚,那表情介於得意忘形與惶恐不安之間,幾乎是在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把這一切都留給了我們。」

維維安道:「哦,嚴格地說,她並不是把這筆錢留給你們所有的人,而是留給了你們中間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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