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一、東驛

我聽到了那顆子彈落在瓷盆里的聲音。然後洗手時,彈頭和指甲在盆壁上留下令人心顫的聲響。

一盞油燈模糊不清的光亮在空氣中擴展,聚攏,不久就消失了。

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是躺在一間磨坊里。房子低矮而歪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來。我看見屋頂用泥巴糊著的葦稈上結滿了蜘蛛網。屋子中間是一架雙層的磨盤。一頭黃牛卧伏在牆角,反芻著稻草。屋子的一角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瓦罐和米壇。空氣顯得濕漉漉的,摻和著新鮮豆漿和腐漚的豆渣的氣味。

一個女人背對著我,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腦後盤著一個高高的髮髻。她正坐在門檻上剝著畚箕里的扁豆。在她邊上不遠的地方,一個老人斜靠在門邊的一堆乾草上,一口接著一口地吸著煙鍋。

現在天已經快亮了。清晨的風搖動著屋外的干樹枝,掀動著屋裡的一條打滿補丁的門帘。那個女人站起身來,吹滅了牆上掛著的一盞油燈,起先屋裡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兒,亮光就從灰濛濛的窗口透了進來。

躺在乾草堆上的那個老人也許就是剛才為我治傷的那位醫生。他嘿嘿地笑著,將一隻光溜溜的腳板伸到了女人的胸前,隨後,又用腳丫碰了碰她的臉,女人冷不防哆嗦了一下,隨即抬起胳膊將它擋開了。

「你把這個軍人弄到磨坊里來,就不怕日本人?」老人說。

「日本人不是去打南京了嗎?」

「打完南京,人家還要踅回來的,別說南京,整個中國都是人家的。」

女人也許感到有些害怕,她沉默一會兒,嘆了口氣,「到頭來,誰當皇帝還不是一個樣兒?」

「話可不能這麼說,人家日本人當了皇帝,我們不就成了亡國奴了?」

女人不再說什麼。老人慢慢地朝她挪過來,他伸手抓住了那個女人的胳膊,她連著掙脫了幾次,就不再動彈了。

「那個軍人會醒過來的。」女人回頭瞥了我一眼。

「他說不定早就死了。」

女人猛然站起身來:「你剛才已經把他弄死啦?」

老人又嘿嘿地笑了起來:「我剛才要是弄死他那就好了,省得以後給你惹麻煩。」

我看見老人這時已經將那個女人的褲腰帶解了下來,將它叼在嘴裡,然後一把捋下了她的褲子。

那個女人好像已經感到不耐煩了:「要來你就快點,等會兒玉綉就該醒過來了。」

玉綉是她的女兒,在通向裡屋的布簾第一次被掀開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她。那時,老人已經走了,她的母親依然坐在門邊剝著扁豆。

玉綉長得又瘦又黑,身上的衣服好像很不合身,這使她沒事總愛往上拽著衣襟。她頭髮稀少,眼睛中沒有一絲光澤,也許正被什麼疾病糾纏著。

在接下來的這個春天,我陸陸續續地聽到了不少有關她的傳聞。村裡的一個老人告訴我,他曾先後替玉綉接過三次生,頭兩次孩子剛剛落地就死了,最後一次差一點使玉綉喪命。她經歷的第一個男人是一個漁夫。在一個早春的三月,這個來自外村的漁夫將她騙到河邊的一個小樹林里,用一套粗野的花言巧語打開了她貞節的大門。後來,村裡的兩個財主看上了她,在那個寒冷的冬天,隨著一筐一筐的黃豆和木炭往她母親的磨坊里送,玉綉就一次次輪流替他們暖被窩。最後,一個過路的木匠迷上了她。這個沉默寡言的手藝人在東驛做完了活計卻借故遲遲不走,把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一點錢財全部留在了磨坊里。臨走的時候,他連刨鋸和鎚子都賣掉了。

隨著歲月的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一道道溝紋,玉綉也像是一件用壞的器具漸漸被人遺忘。人們寧願把她往昔的容貌描述得楚楚動人,用略帶辛酸的口吻回憶起她的嘴唇、手臂以及富有彈性的軀體。

在東驛養傷的那些日子裡,我常常看到村裡的婦女在井邊和玉綉開玩笑:玉綉,那個木匠又來了,他正在村頭給人家修鍋蓋哩。或者說:玉綉,胡東家捎信讓你去一趟。我看見玉綉在井欄邊搓著衣服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朝四下里張望,那些女人就咯咯地笑開了。

一九五二年,我在一張舊報紙上看到,東驛作為這個省區十一個有待改造的村落之一,進駐了工作隊。報紙以整版的篇幅介紹了這個妓女村經受改造的前前後後。在這篇報道的左上角,刊登了一幅照片:幾個年老的婦女目光獃滯,並排坐在一道矮牆之下,神情沮喪,身體頹朽;與此作為對照,報紙右下角的一幅照片卻迥然不同,一群穿著花格子襯衣的少女面露笑容,英姿勃發。

夏天濕漉漉的風越過沉寂的曠野,吹到這個孤零零的村莊的時候,我的傷差不多已經養好了。我漸漸熟悉了東驛的一切,那些長得歪歪扭扭的楝樹,深棕色的沙土,村裡隨處可見的石井楠,也熟悉了那些掛在女人嘴邊的輕浮而大膽的笑容。

即使是日本人的到來,這個村莊神秘的靜謐依然一如往昔。村裡的農民顯得慵懶而閑適,很少照料地里的莊稼,遊手好閒的男人成天叼著煙鍋,背著手在村中陰暗的巷子里轉來轉去。婦女們好像從來就沒有睡夠過似的,臉上疲憊不堪,她們常常趿著木拖,哈欠連天地來到河邊的樹蔭下乘涼。

事實上,在很久之前,東驛人的懶惰和放蕩早就享有盛名。人們猜測,這座荒涼的村莊本身就是由一批最先遷居來這裡的妓女繁衍而成的,這些妓女或者是來自於百里之外的秦淮河畔,或者來自於一江之隔的虞山腳下。她們身上浮糜的習性並沒有由於遷徙而得以消除,相反,多年陳積下來的放浪的品性卻像傳說一樣越播越遠。這些傳說吸引來了一批又一批的手藝人,木匠、銅匠、補鍋匠,還有一些販賣煙草和茶葉的商人。這些人千里迢迢趕來只是為了印證一下那些離奇的傳聞,求得一夜魚水之歡。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後來永久地在這裡居留下來,生兒育女。

東驛的興盛使得鄰近的一些村莊顯得惴惴不安。由於擔心傳染上那裡淫蕩的風尚,它們和東驛雖然近在咫尺也從不交往。如果因為趕路而不得不經過東驛,人們總是繞著道兒遠遠地避開它。

可是,東驛的氣氛對我的傷痛來說卻正好適宜。在磨盤轉動時發出的吱吱嘎嘎的聲響中,我夜夜都睡得很香甜。有時,我一覺醒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除了磨盤熟悉的轉動聲和屋外小鳥的啁啾之外,聽不到其他任何動靜。

在雪花飄飛的冬天,我一連幾次準備離開東驛,打聽返回麥村的路途。但是隨著這種願望日漸迫切,我對這裡的留戀也與日俱增。猶如炒熟的稗籽所喚起的睡眠的慾望一樣,我感到,這個村裡似乎有一種無法言表的東西在深深地吸引著我。

日本人在攻打南京城的時候,東驛成了日軍的一個後方醫院。那些日子,我每天都能看到幾個身穿白大褂的日本軍醫從村裡的祠堂中進進出出。那些日本人並不像傳說中那樣可怕,有一個軍醫甚至還給了村裡泥水匠的兒子幾顆日本糖果。

又過了一些日子,躲藏在外的最後一批婦女回到了村裡,井台邊又傳來了那些女人嘰嘰喳喳的說笑聲。隨著一個又一個傷員由馬車運到這裡,那些忙忙碌碌的軍醫一時無暇顧及這些女人,這一切使這個村莊維持著一種反常的寧靜。

胡蝶是在一天黃昏悄悄間到東驛的。我看見一輛馬車停靠在那座深宅的大院門前。胡蝶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她的身影讓馬兒和幾棵高大的樹木遮住了。樹冠在風中窸窣顫動,葉片紛紛墜落。我的眼前依舊保留著當初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景,在午後熾烈的光線之下,她站在門前的一棵樹下,朝河道的對岸引頸四望。她矜持、孤傲而又憂傷的目光伴隨著那天下午遙遠的天空在我的記憶中被固定了下來。

磨坊中的女人告訴我,在東驛,除了胡蝶之外,幾乎找不出一個像樣的女人。她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語調中充滿了對胡蝶的羨艷和嫉妒。實際上,胡蝶的貞節和清高早就成了村中絕大多數放蕩女人的一塊心病。儘管胡蝶從來沒有和她們說過一句話,可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們的一種嘲笑,她們為此而嫉恨她,用只有女人才會想出來的最惡毒的話來詛咒她。由於胡家煊赫的權勢,這種嫉恨和詛咒慢慢就變成了一種絕望之中的等待。

東驛女人所盼望的這個時刻終於迅速地來到了,那是第二年的麥收時節。那時,駐紮在東驛的最後一批日本軍醫也已撤離了這裡。留守在江南的日軍除了偶爾到這裡來徵集糧食外,平常很少過江。

這一天,村裡突然傳出胡蝶要結婚的消息,這個消息給村中那些女人提供了報復的機會。在東驛,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舉辦過婚事了,女人們總是隨隨便便地從一個個不知姓名的過往商人身上留下生兒育女的種子,結婚這種儀式在她們看來不僅毫無必要,而且像季節的反常一樣讓人感到不習慣。

玉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坐在磨坊里,將一張豆渣餅往嘴裡塞。她的母親在一旁扎著鞋底,不時地抬頭看她一兩眼。

「今天胡家辦喜事,剛才胡公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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