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九、南下

一九三七年的一天。夜裡一直在下雪,我們天不亮就被集合號驚醒了。在列隊的時候,士兵們議論紛紛,我感到,又有一件重大的事情突然降臨了。

這件事多少帶有一點神秘性,因為我們在奉命趕到祁山腳下的亮馬河集結的同時,還被命令帶上軍鼓。一路上風雪瀰漫,天空疾速飄過一塊塊烏雲,騎在馬上的高級指揮官面容肅穆,荒涼的雪原上到處都是我們行軍時發出的沙沙聲。

我們剛剛在亮馬河邊列好隊,就看見有人從高高的祁山的北麓翻過山來。起先是一個扛旗子的士兵,他搖搖晃晃地爬上山頂,站在一棵松樹下喘息。接著上來的是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他揮舞著手裡的一支短槍,不時地朝山那邊吆喝著什麼。不一會兒,我們就看見密密麻麻的軍兵出現在山頭、山脊和松樹林的背後,他們分成幾路縱隊朝山下走來。

晌午時分,太陽的光線已經使一切都變得清澈無比。我們漸漸地能夠清晰地辨別出那些軍兵棉襖的顏色,看見他們頭上纏著的繃帶以及身上的斑斑血跡。他們沿著亮馬河的河岸朝這邊艱難地走過來。

這些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士兵,一看就是剛剛倒了大霉的樣子,他們大都吊著胳膊,瘸著腿,一眼望去,很少能夠看到肢體完好的人。這支常年以來一直作為我們對手的強悍之師,曾經使我們的軍團聞風喪膽,如今,他們的這副落魄頹喪的樣子簡直讓人感到開心。所以,當他們來到距離我們約有六七十碼遠的地方,我們還沒等上司吹哨,就幸災樂禍地敲響了軍鼓。

但是,我們這種輕鬆愉快的心情並沒有維持多久。司令官很快就宣布了我們兩支部隊重新整編的命令。

士兵終歸是士兵,他們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眼前的這些曾經一直想要我們性命的死敵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成為了我們的兄弟。多少年的仗算是白打了,好像十來年的兵戎相見只是出於一場誤會。我們奉命用最隆重的儀式來歡迎他們。憑著一個職業軍人的敏感,我意識到在這件事的背後一定還隱藏著一個鮮為人知的重大秘密。

幾天之後,我的猜測得到證實:日本人可能會在以後的某一個時間裡向中國軍隊發起大規模進攻。

這個由眼下的這支灰溜溜的部隊帶來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軍營,成了那年冬季每天議論的話題。

在接受整編的最初幾天,兩支軍隊相處得極為緊張,我們被迫在本來就很擁擠的營帳里給他們騰出地方,把藏在被褥里僅有的一些乾糧拿出來與他們分享。這一切加重了彼此的隔膜和敵視,雙方還發生了幾次小規模的械鬥。但是,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大家終於慢慢學會了相處。

這些初來乍到的軍士往昔那種驕氣十足、兇殘無比的樣子一掃而光,在我們的記憶里,他們總是伏在城樓上,端著槍,一梭子一梭子盡朝我們的心口裡打。我們漸漸發現他們和我們一樣,也是一些可憐蟲。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已經年過半百,鬍子拉碴,衣衫蓬亂,有些士兵還在軍服的袖口上丟人現眼地綉著老婆的名字,或者在衣兜里隨身帶著一綹女人的頭髮,一談到家鄉,就巴拉巴拉地掉眼淚。

長官們的相處更為蹊蹺。他們之間很少說話,目光中飽含著謹慎和提防。有時,作為一種兩支軍隊已經和解的標誌,他們偶爾也會在營帳外的陽光下下一兩盤棋。

這一年的夏秋之交,終於傳來了日本人大舉進犯的消息。雖然我們的部隊和關內的日軍近在咫尺,但是我們並沒有接到任何抵抗的指令,而且奉命南下。

由於擔心我們的計畫為日軍察覺,我們只能晝伏夜行,在開始的幾天內,部隊推進的速度極為緩慢。我們第一次和日本人交戰是在四天之後的一個中午。當時,三十九師的一個團在一條狹窄的山間公路上和正在西撤的一小股日軍迎面相遇。整個戰事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無心戀戰的日本兵在丟下了五六具屍體和幾袋麵粉之後,就在山間的樹林里消失了。

傍晚的時候,我們來到了一座遭到日軍洗劫的村莊。部隊剛剛積攢起來的一點士氣很快就被山村上空騰起的煙雲驅散了。一縷縷淡藍色的煙霧縈繞在樹林的深處,隨著越刮越緊的南風向遠處播散。村莊彷彿在寂靜而滯重的空氣中沉睡,稻菽飄香,合歡樹在風中搖曳,深巷裡傳來一兩聲雞鳴,這一切給人帶來了某種不協調的錯覺。

在村頭的池塘邊,一個下體赤裸的女人躺在樹下。兩棵樹木之間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綴滿補丁的衣服,兀自在風中晃動著。衣服的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河邊的沙地上。樹下擱著一隻空空蕩蕩的木盆,一塊搓衣板,一根棒槌。可以想見,日本人突然進村的時候,這個女人也許正在樹下晾著衣服。

河邊的一塊稻田裡,幾個農夫倒伏在空闊的泥水中,遠遠看上去,好像正忙於收割。

一輛馬車沿著池塘的邊沿朝這邊行駛過來,它走到樹下那個女人的屍體邊停了下來。趕車的士兵不耐煩地朝我們揮了揮手裡的馬鞭,示意我們將那個女人搬開。我們把她拖到了一個草垛的邊上,順手在她的身上丟了一把稻草。然後,馬車又吱吱嘎嘎地繼續往前走。仲月樓坐在車上,不時地回過頭來看看那個女人,又看看我,好像要跟我說些什麼,又突然打消了念頭。

那個女人依舊斜躺在草垛上,手裡緊緊地捏著一塊花布手絹。她看上去二十來歲,腰上系著一條印花的紅色圍裙,面色蒼白。她臉上痛苦的表情宛如一絲不經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翹,保持著慣常的那種和人說話的口形。傍晚的風吹拂著她腹部的一綹乾草,樹上的合歡花紛紛掉落下來。

夕陽的餘暉正從村裡的斷牆邊退走,而遠處金黃色的田野上空,月亮已經升了起來,神秘而沉靜的夜色慢慢聚攏過來,逐漸吞噬了一切。

這個浸沐在月光下的軀體和杜鵑是那樣的相像,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差一點叫出聲來。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尖利的呼喊,從遠處灰濛濛的原野上迸發出來,撕裂了蒼茫的天空。

從那以後的一連好幾個晚上,我躺在初夏敞開的大地上,在營帳頂篷潑拉拉的聲響中,夜夜夢見了她。夢見她的肢體像爐膛里燒紅的樹枝一樣彎曲著,她的喘息像風箱一樣響個不停。在夢中,她的形象一會兒變成了母親,一會兒變成了小扣,最後是杜鵑。我看見杜鵑正趴在一隻木桶上咕咚咕咚地喝水,一個日本兵朝她走了過去,杜鵑回過頭來,張開濕漉漉的嘴朝他笑了一下(我以前從未見到她如此粲然的笑容)。隨後,她肥大的褲子像灰燼一樣被風吹散了……

在令人窒息的戰爭歲月里,杜鵑長期以來成了我動蕩不安的內心唯一的一道屏障,一朵綴滿安寧氣息的花蕾,我就像一隻在花枝上迷了路的昆蟲,正急切地尋找道路,渴望重新回到她的花萼之中去。

在南下的途中,我和仲月樓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當時,我們各自騎著馬,一前一後地走在光禿禿的淮南丘陵上。這次爭吵現在看來是毫無意義的。我已經記不清和他說了些什麼。

在那些日子裡,我童年沒有真正治癒的憂鬱症又犯了。在日本人大舉進攻的同時,我鬱鬱寡歡的外表使仲月樓多少產生了這樣的推斷:我已經給日本人的槍炮聲嚇破了膽。他是那樣急切地希望說服我,以喚醒我沉睡多年的良知,但是我用一種憂傷的矜持和冷漠默默地回敬了他。

按照一個醫生的職責,他沒有將自己的心血投入到戰時日漸繁忙的醫療事務中去:組織救護隊,準備擔架,或者從地方上搞到必需的藥品,相反,他彷彿突然對戰爭入了迷,他曾經多次來到我們營地參加實戰演習,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學會了發射重機槍和六〇四鋼炮。他身上過去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懶散習性一掃而光。日本人的到來給他的行為賦予了意義,也給他帶來了良好的睡眠,他儀錶整潔,容光煥發,常常天不亮就起來,來到營地外的一條溪流邊,用手術刀刮鬍子(而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洗臉的習慣),隨後,在清晨的集合號聲中,跟隨作戰部隊一起出操。

仲月樓身上的這種變化給他過早衰老的軀體重新注入了某種活力,相形之下,隨著我們誤解的加深,我又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我自己的黑夜了。

我們的部隊到達通州,已是這一年的十一月份。一個下雨的早晨,我到街市上去買捲煙,在一條陰晦的街角的拐彎處,遇到了一群正在遊行的學生。他們手裡拿著花花綠綠的三角旗,也許是長時間的呼喊口號,他們的嗓子都變啞了。他們的臉綳得緊緊的,由於壓抑不住的激動,看上去顯得莊嚴而肅穆。

我嘴裡叼著一根捲煙,站在陰雨綿綿的街道上朝他們張望了一陣,他們很快就聚攏過來。其中的一位女學生建議讓我發表抗日救亡演說,我略一遲疑,他們就將我簇擁到一家藥店門前的露天戲台上。

我剛剛在戲台上站定,街道兩邊的店鋪夥計攏著袖子穿過細雨,朝這邊跑過來,街上的行人和商販立即被一連串的腳步聲吸引住了,他們充滿警覺的眼睛朝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隨後加入了奔跑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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