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我第一次上戰場

記得仲月樓曾經跟我說過,他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由於緊張、恐懼和一種奇怪的興奮使他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大凡剛上戰場的人在戰役進行的過程中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而事後,這些倖存的軍人照例學會了自吹自擂。他們不厭其煩地向人們講述一次次重大戰役中驚心動魄的場面,就像描述一盤棋一樣。實際上,有很多軍人在事後回憶起往事的時候,連他們走過的道路也記不清了。

一個月黑風高的秋夜,我作為一名下級軍官,奉命跟隨第七軍團所屬的三團來到了作戰前沿,在一條幹涸的河溝里潛伏待命。天空黑森森的,四周一片岑寂。當我們的視線逐漸適應了周圍的黑暗之後,我能夠看見遠處有一道如同糞便般黑黝黝的屏障,在鳥雀咕咕的叫聲中,我們能夠判斷出它是一片濃密的樹林。樹林的邊上隱隱約約地傳來輕微的流水聲,但我們無法看清河水流動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當暖烘烘的太陽從樹林背後升起來,將我們從瞌睡中喚醒的時候,在慢慢消散的晨霧中,我彷彿感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麥村。一望無際的田野顯得空曠而悠遠,早起的農夫正忙於晚秋時節輕鬆閑適的農事。在山巒的陰影之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掮著木犁,跟在一頭母牛的身後,朝田野走去。一些婦女在村舍邊的井台上搖著軲轆汲水。河道邊上是大片成熟的晚稻田,沉甸甸的谷穗隨著風向不停地搖擺著。

我現在已經記不清這場戰役是什麼時候打響的,也許是晌午時分。第一發炮彈在我們身邊爆炸的時候,由於爆炸聲太響,我們反而聽不見任何聲音。我看見林間的樹木一根根齊腰折斷,就像是被狂風吹斷的一樣。棲息在林間的鳥雀扑打著翅膀,抖落下一些雪片般的羽毛,在跳躍的陽光下消失不見。

這時,我聽到一陣滋滋的聲響從河溝外面的草灘中傳來,它顯得那樣地刺耳,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好像有條蛇朝我們游過來了。」我對身邊的一個士兵說。

士兵立刻笑了起來:「現在哪來的蛇?那是炮彈的聲音。」

「誰的大炮在響?」

「有我們的,也有他們的。」

我看見那些炮彈一個接著一個落在山下那片整肅的田野里,有幾枚落在了村舍里的屋頂上,村中立即騰起一股濃煙,在熾烈的陽光下一時還看不到火光。

戰事的爆發像暴雨一樣令人猝不及防,而又毫無規則。中午前後,炮聲漸漸平息下來,荒涼的原野又恢複了寧靜。在緩緩散去的硝煙中,村舍、道路、稻田和一排排迎風而立的向日葵依舊呈現出來。我看見那條寬闊的河流由北向南靜靜地流淌著,長長的蘆葦在水流的衝擊下自由自在地蕩來蕩去。

隨著太陽漸漸偏西,那種蛇信子般的滋滋聲又一次在我們的頭頂上響了起來。這一次,炮彈更密集了。我感到彈頭在河溝前爆炸形成的氣浪彷彿要將我們托浮起來。不久,我們就聽到了機關槍突突突突的射擊聲。我們潛伏在河溝里,既沒有向對面的山頭髮起攻擊,也看不到一個敵人。

我第一次來到前線的經歷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恐懼的記憶,相反,當炮彈濺起一排排水珠,將植物的葉片和種子攪得紛紛揚揚的時候,我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仲月樓曾經對我說過,只有在戰爭進行的間隙,安詳而平靜的農事才會激起我們對泥土的渴望。在瀰漫的硝煙中,向日葵的花盤像蛺蝶一樣翩然飛動,棕紅的沙粒和稻穗混雜著污濁的泥水朝我們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我們的騎兵營在黃昏時向對面的山頭髮起了一次攻擊。我只是依稀記得,他們突然從一片樹林里閃了出來,舉著彎彎的馬刀,出現在河邊。由於對方的炮火一度使我們睜不開眼睛,幾分鐘之後,他們就在曠野里消失了,宛若水面上的一朵漣漪悄然湮滅。

很快,我們也接到了衝鋒的命令。我昏昏沉沉地從那道河溝里爬上來,向前跑了幾步就被絆倒了。眼前的這種狀況和鄉間趕集的場面極為相似:後面的人像潮水一樣蜂擁而來,前面的部隊被炮火壓住後又朝回撤,人們推推搡搡地在原地打轉,混亂之中,我感到背脊上被人踩了好幾腳。

我跑到離河邊不遠的地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在奔跑,部隊的其他人猶如漸漸收斂的陽光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已消失不見。河水汩汩流淌的聲音在耳邊響著,我看見一些受傷的馬匹在河道中沉浮不定。

就在這時,我感到自己想拉屎了。我朝四下里張望了一下,一口氣就跑到了河邊的一塊稻田裡。

後來,當我重新回到麥村,向杜鵑講述這段經歷的時候,她莞爾一笑:「你怎麼一到了緊要關頭,就想到拉屎呢?」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在她看來,我隨口說出的這個細節也許只是一個玩笑,沒有戰爭經歷的人總是對戰爭有一種嚴肅的看法。可是,我在內心卻有著自己的解釋:我把它看作我的身體對於沉睡而無所適從的心靈的一次小小的拯救。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塊晚稻田裡蹲了多長的時間。我越是著急,就越拉不出屎。後來,我的衣服都讓汗水給浸透了。稀疏的槍彈在莊稼地里窸窸窣窣地響著,好像一隻只老鼠在田壟中穿行。

我從稻田裡走出來,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槍炮聲已經停息了。原先潔凈的田野上現在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他們的身上覆蓋著泥土和被炮彈削飛的樹枝,槍支扔得到處都是。在晦暗的河道上,那些士兵和馬匹的屍體在水流中一沉一浮,順著蜿蜒的河水靜靜地朝下游漂去。

這次令人沮喪的攻擊最終使我們團只剩下了六個人。他們和我一樣,在沉重的暮色下不知所措地徘徊著,像是在尋找著一件丟失的什麼東西。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我看見一個傳令兵匍匐在馬背上朝這邊急馳而來。那匹灰白色的戰馬跑到河道的附近,漸漸放慢了速度。傳令兵拽住馬頭,從馬上下來,遠遠地朝我吆喝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

「你的耳朵難道給炸聾了嗎?」他大聲地問道。

「沒有。」我對他說。

「你們的人呢?」

「什麼人?」

「你們的部隊在哪兒?」

我朝身後指了指。那五名士兵在夜色中若隱若現。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像是在戲台練習走步一樣。他們中的一個士兵不知什麼原因,這會兒低聲地哭泣起來,另外幾個人走走停停,不時仰起脖子朝這邊張望。

「你們團就剩下這麼幾個人了嗎?」傳令兵問道。

「差不多是這樣。」我不敢肯定地回答他。

「你們幹得很好。」傳令兵一字一頓地說。隨後他又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他。

「你會得到嘉獎的。」

傳令兵說完這句話就跨上馬離開了。我又重新回到了那條戰壕里。另外幾個士兵也陸陸續續地朝這邊走了過來。不過,我們誰都沒有心思說話。

河溝里空空蕩蕩的。地勢低洼的地方已經滲出了一汪一汪的清水。我找了一塊乾燥的地方躺了下來。那裡鋪著一層厚厚的葦稈,上面擱著一架被炸壞的望遠鏡和一隻鬧鐘。鬧鐘依然嘀嘀嗒嗒地響個不停。在河道盡頭深黛色的背景之上,月亮已經升了起來。它的光亮在水面上平鋪成一條微微戰慄的光帶。原野上隱隱傳來了那些士兵的哀叫之聲。它聽上去是那樣的熟悉,充滿深不可測的絕望和憂傷,讓人不禁怦然心動。

河道對面的村莊里此刻零零星星地亮起了燈火。原先躲藏起來的庄稼人再一次出現在村頭,他們提著馬燈,在曠野里尋找著被炮火驚散的牲口。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不真切地傳過來,其中夾雜著一兩聲綿羊的鳴叫。

對面的山頭已經融入了越來越深的夜幕。瞭望哨的燈火也一盞盞地熄滅了。歸巢的鳥兒在樹林的枝葉間撞來撞去,在樹梢上弄出一陣陣潑剌剌的聲響。

我躺在河溝的坡道上,眺望著夜空閃爍的晨星,又一次忘記了自己置身於何地。不管別人怎樣看待這次戰役,對我來說,它還是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一些美好的片斷。我在晚年的歲月里,曾經不知不覺地和小琴談起這段經歷。她和那個時代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一樣,由於遠離了戰爭,似乎永遠無法理解一個士兵真正的絕望和歡樂。

後續部隊很快就趕到了。當他們從北邊的一處山嶴里像馬蜂一樣湧現出來的那一刻,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似乎一直就潛伏在那片山林里,距離我們的河溝不到四百米遠。他們拖著槍,貓著腰,利用夜色和樹木作掩護,靜悄悄地朝這邊蔓延過來。那些黑影越過一片片稻田和馬鈴薯地,來到河溝前大約五十碼左右的地方,突然靜伏不動了。而在遠處,那道黑黝黝的山嶴里,人流像泉水一樣仍在一股股地湧出。不久之後,在我目光所及的範圍里,到處都布滿了黑壓壓的軍兵。

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沿著彎彎曲曲的河溝朝我走了過來,不過,他們誰也沒有搭理我。他們一邊往前走,一邊議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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