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為了什麼才愛你?

埃里克常常會提到女人的外貌;這個女人鼻子很好看,那個女人雙腿修長,另一個女人腳踝優美。他也會指出他覺得難看的地方:這個女人的乳房鬆鬆地垂著,那個女人的大腿像樹榦,另一個女人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

他和艾麗絲走出超市時從一個女人身邊經過,他說:

「天啊,真是太奇怪了。那些女人個個面容姣好,但是往下看就不行了,她們的身材真叫人噁心。我是說,你有沒有看到她有多胖呀?真叫人難以置信。她的臉看上去一點兒也不胖,但其他部位就不行了。」

儘管他對艾麗絲從來不說什麼不入耳的話,但這種評論還是使她覺得老大不舒服。

「你幹嗎老是這樣說呢?」她問。

「怎樣說?」

「我不知道——說人胖啊瘦啊,這樣那樣的。」

「我只是實話實說呀,我是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女人的……」

「對,好啦,最好還是別這樣。你總是那樣看待別人的身體,這真很可怕。」

「你是不喜歡我看待你的身體吧?」埃里克以誇張的口吻模仿加利福尼亞人的口音,「算啦,別對我太苛刻呀,」他邊說邊伸出胳膊攏住了她。

「我並不是想苛刻,那只是……我不知道,算了,別提它了。要不要到外賣酒店去買兩瓶酒?」她問,咳嗽了一聲清清喉嚨。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艾麗絲還是在反覆思考這個問題。埃里克對她的身體一向都非常大度。在卧室里脫光衣服後,他有時候會半真半假地要她模仿雕塑或者繪畫里的姿勢,大聲宣稱她就是他的維納斯、阿佛洛狄忒、夏娃或特洛伊的海倫;在喝下幾杯酒之後,他會模仿舞台劇的口氣,聲稱她的胸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她的眼睛像是東方的珠寶,她的三角區令人銷魂。

「別胡吹了,你這個詩人才半瓶子醋呢,」她總會說,一邊用床單把身子遮起來。

「啊,維納斯今晚顯然害羞了,她沒有心情同丘比特性交啊。」

「假使漂亮的丘比特箭法不是這樣差的話,她也許會……」

艾麗絲覺得不安,因為她吃不準自己的身體在埃里克的情感中到底起多大的作用。她希望他覺得她漂亮迷人,但矛盾的是,她又不希望埃里克僅僅是被她的肉體吸引而愛上她。

她覺得被人愛慕隱含著從好到壞一系列的原因:儘管任何原因都會有,但是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她才承認那個聲稱愛她的人是出於真心。

肉體這個中心令人完全無法控制對方對自己的看法。對方立即很自然地把肉體和「我」等同起來,完全沒有給它以反映內心意識的機會。儘管肉體只是根據我們形形色色的DNA結構排列而成的細胞集合體,那些見到我們的人總禁不住會看出它所包含的意義和性格。出於一種可悲的謬誤,他們可以把我們的容貌稱為美麗、尖酸、老實或是可愛,這就同詩人根據自己情感上的標準,將一些沒有生命的風景貼上種種標籤一樣,不是說這座山「雄渾」,就是說那條小溪「歡快」。

儘管心中明白肉體並不能代表自己,但是我們很難將這種想法應用到對別人的觀察上。我們也不可避免地習慣把別人同他們的外貌聯繫起來。我們往往不充分理解他們自我認同的危機,因為我們覺得,他們內心感覺到的自我遠不如我們根據其外貌所下的結論那麼清楚,因為我們的結論來自親眼所見,也就更加實在。

只有從內省的角度我們才可能感到,我們對肉體其實並不比對遙遠的銀河系中某個行星的形狀了解得更多。無怪笛卡兒會對心靈/肉體的問題進行探討。在《方法談》一書中他滿懷厭惡地宣稱:「這個『我』,也就是說心靈……是完全獨立於肉體之外的」(儘管他好幾部傳記的作者都提到他喜歡絲綢手帕和佛蘭德斯馬褲,這也許同他作品中那些正統的文字有點不合拍)。

自然,也有些人全心全意同意肉體反映了人自身。他們對自我的概念和護照上的相片契合得天衣無縫。他們很可能在經過鏡子前面時眨眨眼睛,心滿意足地想,不錯呀,老朋友。埃里克對外貌信心十足,其根源也許就是這種幸運的契合感,倒不一定是怎樣地特別虛榮。他覺得自己的面孔精確地反映了自己的為人。如果人們一提到他就想起他機靈的眼睛、短短的頭髮、強有力的下巴和孩子般的笑容,並且為此而愛他,他覺得很高興。

可是,還有那麼一些表示出程度不同的不滿的人。他們不滿之處從「我不喜歡自己的眼睛」到「見鬼,我到這裡來幹什麼呀」等等,無所不有。不,也許「我不喜歡自己的眼睛」算不上是個好例子,因為肉體和自我概念的不協調遠不只是「不喜歡」自己的眼睛。這在更大程度上是個心理的、基於存在感的問題,即「這兩隻眼睛『不是我』」。例如,艾麗絲不喜歡自己的大拇指,但她也認為她的大拇指很恰當地反映了她的為人。它同她的自我感覺相吻合,在指甲周圍混合著理想主義,在指關節周圍有些尷尬感,邊上是諷刺,拇指常常彎曲,在緊張的狀態中時時被咬嚙過。可是,在臉的問題上,她就沒法採取這種恰好相契合的態度了。她的臉總是會突然自行其是,在應該悲傷的時刻卻顯得很高興,在應該深思熟慮的時候卻顯得無所謂,在需要強硬的時候卻顯得軟弱可欺。她在火車車窗上看見自己的臉,為臉上那種十二歲小孩才有的表情而大為震驚;接著她又會在辦公室窗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像,那張臉看起來像是六十歲,不覺又讓她大吃一驚。

在十幾歲時,每當她站在明察秋毫的鏡子前面時,總會痛苦地意識到內心與外貌不一致這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她會從鏡子前跑開,一頭扎進書本。如今,她可以半開玩笑地告訴埃里克說,那段日子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壓抑」:

「我對性還有其他一切都緊張得不得了。我討厭自己,更討厭男孩子。我對男孩子怕得要命。要是有男孩子走過來同我講話,我從頭到腳都會窘得通紅,而且還會緊張得要抽筋。我一天到晚坐在房間里,拉上窗帘,把鏡子蒙起來,躺在床上看一些無聊的小說。要是有人想要進來,我就會高聲尖叫。」

艾麗絲的母親帶有老式的偏見,認為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齡,就應當一門心思吸引男孩子的注意,以便將來找個好丈夫。艾麗絲整天只肯穿舊牛仔褲和套衫,這讓她大為驚駭。她向來精力充沛,於是便拉著女兒到一個又一個的服裝店裡,闖進女裝部,以誇張的失望口氣問女售貨員:「請問這裡有沒有什麼衣服適合給這位小姐穿的?」

由於這些商店通常都會落後於流行時尚半個世紀,艾麗絲從店裡出來後的打扮簡直同結婚蛋糕差不了多少,她身上全是蝴蝶結、絲帶和褶邊。這些東西與其說會吸引某個唾沫四濺的男性來從母親手裡娶走她的尷尬的洛麗塔,還不如說會把他給嚇跑掉。

使艾麗絲對自己這個與內心不契合的身體生氣的是,其他人會自然而然地認為一切都很和諧,而她自己卻一點都感覺不到。艾麗絲把自己的外形想得一團糟,進而以為男人會認為她的為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在埃里克半開玩笑地誇她的胸脯時,她一點也不開心,就像是代替某個缺席的人去出席慶典領獎似的。

「你的鼻子最像你這個人了,」在卧室里埃里克看著艾麗絲鼻子的側影,告訴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它小小的,有點往上翹,鼻尖細細的……」

「你學過鼻相學嗎?」

「當然。見鬼,那是什麼呀?」

無論別人盡多大的努力,他們也還是很難理解艾麗絲這句話:「我的外貌其實並不代表我自己。」大家莫名其妙(這是情有可原的),他們很可能作出種種符合常情的解釋,說他們當然不會以貌取人,外貌有什麼要緊等等。可是他們又能怎樣呢?一提到她和她的抱怨,大家免不了就會聯想到她這個有形的肉體。所有那些問題都是通過身體表現出來的呀。

艾麗絲最近在雜誌上讀到一篇有關某個模特兒的訪談錄。這位名模容貌美麗。為了她那張面孔,有人把自己的祖宗拍賣掉也會心甘情願,但是她卻聲稱在男女感情上,她的身體只是個累贅。她嫁給了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她愛的不可能是這個人的身體,因此在擇偶問題上她充分表現出一種心態,或許她希望其他男性也能用這種心態來對待她。

艾麗絲的結論是,一個人長得丑還是美也許並不重要——肉體仍然是個禍根,因為是它造成了一道鴻溝,使人們的自我感覺與他人的看法之間形成著巨大的落差。以容貌作為衡量尺度,患象皮病的人和頂級名模雖然有天壤之別,但是他們在心理構造上卻沒什麼兩樣。

不過,在艾麗絲的做法中也有某種矯情之處,這一點尤其可以從她每年花在內衣和洗面香皂的錢上看出來。

在這裡,矯情可以定義為一種模稜兩可的形式,一方面,你既可以出於恐懼而對某樣東西大加譴責,因為它太強,追求的人太多,你無法加以控制;另一方面,你又可以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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