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絲同埃里克已經相好五個多月了。在八月的第一周,她接到了一個來自荷蘭的朋友的電話。這個朋友是她多年前在馬薩諸塞州夏令營里認識的。
「還是把實情告訴我吧。那人是誰呀?」莫尼卡問。
「他叫埃里克,在銀行里工作。」
「這事有多久了?」
「噢,天哪,有好幾個月了,大約半年了吧。」
「性感嗎?」
「哎,還行吧。」
「他相貌怎樣?」
「相貌怎樣?」
「對啊,這你知道的。」
「我真的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你跟他好上了啊。」
「嗯,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說,他有點……他只是有點兒怪,」艾麗絲說著,自己也笑了,因為她並沒有打算這樣說,可「怪」這個字眼就從她嘴裡滑了出來。
「怪?」莫尼卡問,「你交的男朋友一向都很正常啊,你怎麼啦?」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艾麗絲以各種動作倒錯症所具有的精確性,意識到「怪」這個詞兒也許比其他禮貌的說法更能反映她的真實感情。埃里克在表面上並不怪:他並不認為自己是拿破崙,也不戴著浴帽睡覺;但總的說來,他的行為使艾麗絲覺得很怪,因為她根本拿不准他到底要做什麼事。
我們如何對待別人,這種行為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一種下意識的觀念決定的,我們不知不覺中會猜想對方大概會作出怎樣的反應來。我們心中會對別人的特點勾勒出一幅圖畫,然後以此作為指南,決定自己在同對方打交道時該說什麼話,採取什麼行動。這一模式是這樣運行的:「假如我做或者說了x,那麼他/她就會做y……」由於這一模式的內涵要豐富複雜得多,它還是能讓我們作出多少帶有試探性質的聲明,說我們對某人有所「了解」。艾麗絲想起她曾看見過美國畫家簡尼·霍爾澤在廣告牌上寫的一條警句。它很簡單,是這樣的:
如果你想要
迅速發現
某人的為人
含一口牛奶
吐得他滿身就行
艾麗絲當然還不至於真的向某人吐牛奶,但她有時候會自娛自樂地想像向別人進行這項試驗的情景:在火車上坐在她對面正在閱讀體育新聞的那個人會作出何種反應?這個政府大臣又會如何?計程車司機或者花店店員會怎麼樣?這一想像中的試驗自然很荒唐,儘管如此,它卻能夠很快地揭示一個人的性格特點,是會勃然大怒呢,還是會覺得幽默或者完全受不了?艾麗絲髮現,在她想像著進行這項試驗時,對有些人的反應她總是具有十足的把握,而另一些人呢則使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例如艾麗絲可以把握十足地聲稱「了解」(即可以預見)同事贊德娜的行為和性格。贊德娜三十五歲,是個會計,辦公桌就在艾麗絲對面,她身穿黃色和紫紅色的上裝,你可以將她的行為圖描摹得惟妙惟肖,其精確程度簡直令人發笑。
贊德娜在本質上也許是個心理活動很複雜的人,但她聽完別人的話之後的反應會如何,這一點別人一猜一個準。她惟一的話題便是別人命定比她過得好,她有責任讓別人知道(每當喝咖啡休息時)她是多麼失望。要是艾麗絲同她說她周末過得很愉快,贊德娜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會是「向你祝賀」,而是「我的周末怎麼從來就過得不愉快呢」;假如有人得到了提升,她總會說:「他們這樣做只是故意惹我生氣。」如果有個英俊的男子走過她們的辦公室,在一到三分鐘之間(艾麗絲為了取樂,替她計算過),贊德娜肯定會發表一通言論,啰啰嗦嗦地抱怨自己的男友是多麼不如別人——她的男友是個體重超常的電工,確實顯得很差勁,精神正常的人都奇怪贊德娜怎麼會挑中了他。甚至到樓下小吃部買一個別具特色的夾心三明治也會引出這樣一番話來:「我怎麼從來沒有買到過這樣好的夾心呢?」
沒有哪個人比這位可鄙的同事更令艾麗絲討厭的了,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同贊德娜的交流也還可以。糟糕的是,她同埃里克的關係就缺乏這一點。她不像「了解」贊德娜那樣「了解」埃里克,她同他在一起時無法參照贊德娜那一套固定的反應來調整自己的行為。在她心中,他多多少少仍然是個謎;他這人一會兒突然來陣脾氣,一會兒又大方得要命,他在情感上存在著盲點,在認識上又極具洞察力。這一切,同艾麗絲熟悉的各種心理模式全然對不上號。
有時候同埃里克在一起時,她會發覺兩人的談話很有些尷尬,很不自然。「今夜我們彷彿是陌生人。」她總是說。
「是嗎?」
「對啊,我覺得昨天晚上我們真的很愉快,今晚呢,彷彿剛剛才見面似的。」
「嗯,是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不是嗎?冰箱里還有沒有義大利麵條呀?」(埃里克有一種出色的本領,他能使自己顯得一點沒錯,問題都是別人惹起來的。艾麗絲覺得自己真傻,方才竟然把這件事提了起來。埃里克高高興興地吃起剩下的那點滷汁麵條來。)
艾麗絲也無法預料埃里克什麼時候會發脾氣。要是她焦慮不安,她就習慣用針織套衫的袖子掩住自己的面孔。那天坐車去漢普斯特時,她又下意識地這樣做了,埃里克突然踩了剎車,朝她大聲吼道:「見鬼,你別這樣!」
「別怎樣?」艾麗絲大吃一驚,問道。
「你的手,哦,還有套衫,」他的話奪口而出,幾乎沒法把他的惱怒之情說清楚。
「對不起,好,天哪,這有什麼了不得的呀?」
「不為別的,我看了就是生氣。」
那麼,是不是就可以斷定他是個脾氣極壞的混蛋,為了一點小事就要亂髮火呢?不,使她驚奇的是,對有些會使別人緊張不安的事情,他的反應卻很平靜。在公司派她去彼得伯勒訪問主顧時,埃里克把自己的信用卡借給了她,誰知她在皇家十字車站打電話時把它弄丟了,要不就是被偷了。一想到得把這事告訴他,說是他的VISA卡被她在某個繁忙的車站丟了,她就忐忑不安;想到他的反應她害怕極了,最後決定作最壞的準備,她嚴肅地對他說:「看來我們的關係就要到此為止了。」
「什麼?幹嗎呢?」
「因為我出了件可怕的事,簡直不可原諒,我們最好還是就此一刀兩斷吧。等會兒我把自己的東西從卧室里拿出來,叫輛計程車,我們還是分開過一段時間,然後也許會……」
「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在說什麼呀?出了什麼事了?」
「噢,糟透了,」艾麗絲說,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什麼事呀?」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一定得告訴我才行。」
「我不能。」
「別犯傻了,什麼事呀?」
「我把你的信用卡丟掉了。」
「就是這件事嗎?天哪,你真把我給嚇壞了。」
「你是說你並不在乎?」
「不在乎,沒有關係,只要打個電話到發卡的銀行,他們會把原卡作廢,到星期一再寄一張新卡給我的,再簡單也不過。艾麗絲,別這麼愁眉苦臉的,沒關係,真的,我不騙你,丟了一張舊信用卡有什麼要緊?你沒有丟掉什麼更值錢的東西,這就很好。喂,這事就別再提了,根本不值得為它多費口舌。」
埃里克的行為難以捉摸,這無法滿足艾麗絲的需求,她總希望能有確切的把握,她不斷勾畫他的性格,但是由於他脾氣善變而不得不重加修改。她願意並且儘力對這種混亂狀態作出最好的解釋來,這證明她是愛他的。要是他動不動就發怒,那只是因為他工作壓力太大;要是他沉默寡言,那只是因為他累了或者餓了。她一度對埃里克下的定義是「這個人對自己的善良大吃一驚,從而感到屈服投降的危險,他只好亂髮脾氣,以沖淡這種印象」。在他又一次無緣無故地發火時,她告誡自己:「別把這看成是針對你的,他這個人本性善良,但出於某種不清楚的精神創傷,他會生別人的氣,其實他是對自己不滿。」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把他同別人在情感上缺乏溝通歸結為「羞怯」這一心理狀態。對他做愛後的生硬態度,或者打電話時突然把話筒掛掉都歸結到這一點上去。除此之外她還有這種想法:他很有英國人的脾氣——這類內涵並不清楚的概念來自對民族特性的通俗看法,據說英國人喜歡把蔬菜煮得爛熟,不喜歡談論自己的感情。尤其在她與他父母一起板著臉一聲不響地吃過一頓飯後,她更形成另一種看法:「他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里,無怪會這樣。」
因此,艾麗絲將他說話不多以及其他一些令她心煩的行為歸結為三個含蓄的標題:
(1)羞怯
(2)英國人的脾氣
(3)父母的影響。
可是,她剛剛對他的這些性格稍有習慣,他們到倫敦郊外一個朋友家度周末時,埃里克卻又表現出絕然不同的一面:他和朋友在一起時十分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