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第一次表明,艾麗絲理想化的情人同她心中嚮往的浪漫形象並不完全合拍。這倒不一定是說他配不上她的想像,只是說他同她的想像完全沒有關係。
不過,假如說艾麗絲和埃里克相愛這麼久之後,他們的關係出現了不協調的苗頭,有點緊張起來的話,那麼,這種衝突的根源是什麼呢?
如果我們不以那種通常直來直去的推理方式來解讀人和人之間的差異,那麼我們可以通過一些次要的事情來研究人的性格,因為這些細節很可能揭示出某些價值體系來,這些體系即使不無衝突,但也帶有一種令人驚奇的連貫性。
埃里克在遇見艾麗絲前一個月,剛請建築師把他的住房按照日本極簡抽象派的風格重新裝修了一番。他決心要實現自己的夢想,那是大約十年前他首次讀到介紹東方室內布置的書籍時產生的,如今工作使他在經濟上有可能把這一夢想付諸實施。
小櫥和電燈都嵌到牆壁和天花板里去了,地板鋪上漂白的日本櫟木,裝飾線條和踢腳板全部刨平,不用布窗帘,只是沿著窗框掛上白色的軟百葉簾。各種設施完全不加裝飾,門把手是鍍鉻的包豪斯 式樣;廚房裡的不鏽鋼用具都是食堂或者餐館裡使用的那種雙料貨色;浴室里鋪白色瓷磚,中央的浴盆是柏木的,一邊的臉盆是卡拉拉大理石雕成的,臉盆架則是由約克郡的砂岩板砌成;在卧室里,地板上鋪著榻榻米席子,一個日式床墊可以在晚上拉出來,在白天則卷到小櫥里去。牆壁漆成白色,只是掛了幾件由黑色鋼立方塊和氧化銅螺旋構成的當代美國藝術品。
埃里克曾被銀行派往日本進修貨幣市場知識,在那裡待了一年,他曾利用周末時間研究日本文化。當然不能說他有多麼深刻的理解,讀書最多只能算大概的瀏覽:他呵欠連天地草草讀了露絲·本尼迪克特 的《菊花與劍》,又似懂非懂地讀了一點三島由紀夫的書,還從克里希納默蒂和阿倫·瓦茨 的著作中摸索了一番。假如說埃里克鍾情於東方,那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本能,談不上有多深厚的知識。
臨近五月中旬時,他帶艾麗絲到芬切萊路一家日本餐館吃飯,在吃壽司的時候,他開口向她說明自己著迷的原因。
「看看這道菜的安排和設計,小鮭魚片放置得整整齊齊,所有一切都細心地包好。我就喜歡日本人做事的方式,邏輯分明。」
「真是妙極了,」艾麗絲回答,「這塊白的是什麼?」
「是馬鮫魚。」
「中間這塊粉紅的呢?」
「是生薑。你瞧,這頓飯的可貴之處就在於,你把整盤食物吃下去以後,會覺得清淡爽口,一點也不像西餐,所有東西弄得一團糟,油膩得要命。」
在說到東方時,埃里克老是會提到幾個關鍵的字眼,即清清爽爽、有條有理、邏輯分明、乾乾淨淨、留有餘地。他覺得吃的壽司、送菜肴上來的黑漆盒子、散發清香的木筷子、安靜宜人的餐館無不體現了這一切。他在京都的寺廟裡,在禪宗大師的書法作品中,在他學寫的幾段俳句中,都發現了類似的特點。
在身穿和服的女侍者給他們倒茶時,他又說:
「這個世界太擁擠,太複雜了,我傾心於東方美學,因為它當中似乎有足夠的空間,還有某種理性。我把自己的家裝修成這樣,是希望從亂糟糟的辦公室回來以後,可以有一片自己的綠洲。一切以開敞式平面布置,這一來就不讓灰塵、污垢和垃圾有容身之地了:一切都必須放得井井有條。我希望家裡沒有什麼多餘的物品。我小時候常常去航海,在賽艇上你會發現每一樣東西都自有用途,因為船上沒有地方放置垃圾或者無用的東西。」
埃里克對內部裝修的興趣擴展到了最小的物品上。為了買個稱心如意的小鬧鐘、開瓶器或者計算器,他會在商店裡逛上很長時間,他對浴室、廚房和卧室里一些日用品,對暖氣片、電燈開關、刀和毛巾架的式樣講究得不得了。
怎樣來解釋這種挑選各種小東西的慾望(以現代的詞語來說)呢?也許是企圖在某一特定的環境中控制一切吧,這一來埃里克可以放心,他生活空間里的一切,從回形針盒子到酒瓶塞子,從電燈泡到排氣扇,全都井井有條,無可挑剔。在大多數人的屋子裡,抽屜里放的很多東西根本沒有什麼用處,這些東西你心裡不會覺得美,要說有什麼價值的話,也只是情感上的罷了。這意味著埃里克在生活中也有一些完全沒有仔細規劃的成分,這在他的屋子裡是極其不合拍的。
傢具的布置也像是一面鏡子,從中可以看出主人的心理,不妨說它以非語言、非動作的方式反映了一個人的性格。在心理學發展到對兒童進行診治時,以「談話交際療法」診治語言能力很差的孩子,立即就出現了問題。像克萊因、安娜·弗洛伊德和溫尼科特這樣的心理學家很快就認識到兒童也能通過非語言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內心活動,尤其是通過玩具和其他物品來表示。一個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想法的孩子,可以藉助一根木棒或者一個毛線球,「表演」出一場衝突給精神分析學家看。與此相似的是(儘管埃里克會極力反對這樣解釋他的美學思想),我們可以說一個人的品味也是將自己內在的自我表現出來的一種形式。
由於他在實用的基礎上考慮人生,他希望自己的生活也能像住房一樣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在社會、經濟、愛情和性生活上的追求都能達到和諧一致的境界。
儘管在別人眼裡,他的生活似乎井井有條,但不妨認為,他其實比別人更加害怕混亂,因此對混亂也就更加敏感。一個蜘蛛網,一籃子臟衣服,窗子上打破的玻璃或者打碎的盤子對他的影響都非常大,人們根本想不到一個在職業生涯中習慣於種種混亂現象的人會有這樣的表現。要是艾麗絲把一疊報紙亂糟糟地放在他房裡地板上,他肯定會大為惱火,冷言冷語地發表出一些刻毒的言論來。
「我把電視節目報放在那兒又有什麼要緊呀?」有個星期天上午艾麗絲回應他說。
「當然要緊,因為看見報紙到處亂攤我就是受不了。」
「可是等晚上回來我會收拾好的呀。」
「你是說,你打算整整一天就讓這地方亂糟糟的不像樣子嗎?」
「是啊,我是打算這樣,不過照你的口氣,這就像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要給送到紐倫堡法庭去受審一樣,我來收拾吧。」
為了其他一些小事他也會同樣生氣,例如電話聽筒線繞了三個圈圈,電視機的遙控器沒有放回到機頂原處,或者他書架上的書沒有放好(他以目錄學的方法,根據開本的體積由大到小地排放圖書——《羅浮宮的寶藏》旁邊放的是《溫布爾登的光輝時刻》,因為這兩本書的開本看起來恰巧大小相仿)。
埃里克是在這樣的家庭里成長起來的:它保持了布爾喬亞體面的外表,但鮮為人知的內幕卻並不那麼美好。他的父親當過律師,但在埃里克很小的時候,不知為了什麼神秘的原因不光彩地給除名了。然後他便捲入到一系列災難性的商業冒險之中,這包括在愛爾蘭炒地皮,使家庭背上了沉重的債務。他的母親為人嚴厲,但足智多謀,做事一絲不苟,她想盡辦法維持臉面,靠著她繼承的一小筆遺產,讓幾個兒子進貴族學校去讀書。他父親又酗起酒來,而且常常亂髮脾氣,對他的暴力行為,他母親極力加以掩飾,不但自欺欺人地儘可能不讓兒子知道,而且在諾丁山半月形道高雅的鄰居跟前也裝出沒事的樣子來。
就這樣,埃里克成人以後,儘可能希望能把地點、人和職業等各方面的不確定性掌握在自己手裡。他原先從醫,因為醉心於這一行當的穩定和威望,但是後來對它的薪金越來越覺得不滿意。他從長計議,為了使自己能有個比較理想的穩定收入,決定投身銀行界,結果大獲成功。他在某種程度上仍然是個賭徒,敢於冒險,但前提是他生活的主要方面必須絕對安全。
與此相反,艾麗絲的卧室除了面積太小之外,也許可以說是包羅萬象,什麼都不缺。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房間裝飾得花里胡哨。床邊一個大書架上放著皺巴巴的平裝書,文學名著的旁邊就是封面艷麗的不那麼經典的作品,書架旁有一台帶有環形天線的黑白電視機,在電視機上方掛著一大塊軟木板,上面用圖釘按上好些五顏六色的相片。既有艾麗絲小時候同家人一起在海邊照的,又有她家的老房子、她養的狗蓋茨比、她的朋友和從前的男友、姨媽和奶奶外婆的相片。軟木板旁邊是五斗櫃,上面放著化妝品、發刷、噴霧劑、鑰匙、一個圓筒狀的黃色陶碗,那是她在波爾多買的,還有她在懷特卻波爾市場購買的維多利亞時代的鏡子。再旁邊是書桌,上面放著一台舊打字機,打字機的「r」鍵和「y」鍵都失靈了,但她偶爾也還會用它打打信件。幾個抽屜里塞滿了她這幾年收到的信,還有十五大本的日記,有五六年她把想說的話都記在裡頭了。靠對面牆有個氣派不凡的衣櫥,它裡面裝滿了時尚變化的歷史證據。床邊上放著兩摞雜誌,雜誌上放著一台收音機和亂七八糟好幾盒磁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