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另一個缺點便是喜愛血拚。
「我跟你提到過坎頓那邊一家商店,你還記得吧?」第二天一早艾麗絲問埃里克。
「我怎麼會忘記呢?」他回答,仍在專心閱讀周末報刊的財經版。
「嗯,這份雜誌上登著,這整個月那裡都在大減價。」
「老天真是慈悲呀。」
「我早就想買件開襟毛衣了,我想那裡會有我要的那種。」
「哪一種呀?」
「這個人穿的,」她邊說邊給他看模特兒的相片,「你看好不好?」
「嗯。」
「只是『嗯』一下,那可貴得很呢。」
「對不起。我怎麼跟你說呢?這件開襟毛衣體現出西方文明終於勝利地生產出完美無缺的毛線製品了。它達到設計的高峰,是時裝業的精華,是開襟毛衣當中的蒙娜麗莎……」
「好了,那麼你今天開車送我去好不好?」
埃里克同意了,不過,最後他們去的並不僅僅是坎頓。她說的那家商店裡開襟毛衣沒有她要的尺寸,不過店裡一雙涼鞋式樣很新穎,他們既然一直往北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不買未免太可惜了。接著,在回去時,他們又順路在諾丁山停了下來,那裡可以買到各種各樣時髦、適用的印度鈕扣。然後,由於他們已經到了諾丁山,不往南去肯星頓大街未免太傻了,這一去自然就到了南肯星頓,從那裡到國王大街只有幾步路,最後呢他們匆匆在附近倫敦西區、邦德大街和科文特花園轉了一圈。
這次旅行的結果不僅使艾麗絲得到了上面提到的她早就想買的開襟毛衣,而且還有一雙涼鞋、一付耳環、三條緊身褲,各種各樣的化妝品和一瓶香水。使艾麗絲高興的是,她發現逛商店時埃里克是個極好的同伴,他不僅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樣不耐煩,而且在買開襟毛衣時還堅持由他付款,那本來是會花掉她一大筆錢的。信用卡用得順順噹噹,店員們十分巴結,在倫敦市中心來來去去時叫了計程車。他們在漢諾弗廣場附近一家小咖啡館裡用了午餐,然後回到昂斯洛花園埃里克的住處,進門後便在沙發上熱烈地做起愛來,在他們四周散落著倫敦五六家時髦的女裝商店的購物袋。
1856年,當《包法利夫人》以連載的形式在《巴黎評論》上刊出時,人們認為居斯塔夫·福樓拜創作了世上第一部描寫性和血拚的小說,或者至少是首次在小說中使這兩種活動如此明白無誤地在心理上緊密相連。雖然,使得那個時代的讀者大為震驚的是愛瑪的通姦,但是她的墮落也與她迷戀於購買時裝有重要關係,正是這一點使她背上了無法償清的債務。對包法利夫人來說,花錢成了性慾的發泄,它帶有坐在拉上百葉窗的馬車裡的種種風險,並且給她帶來許多相似的歡樂。
福樓拜是不是對性和血拚表示讚許呢?我們能不能說,他說「我就是包法利夫人」,不僅表現了他對浪漫的天性感到同情,而且還表明他對消費的誘惑具有深刻的理解呢?
或許不無意義的是,正是在工業資本主義經歷如今歷史學家稱之為消費革命的那個時刻,在十九世紀清教徒生活準則的浪潮掩蓋了婦女解放的某些進步某些成就的時刻,消費和性的快感使包法利夫人身敗名裂。因此,當初想把此書列為禁書的企圖可以理解為一種道德主義的做法,它企圖禁止的不僅僅是性,更主要的是血拚。道學家反對不為傳宗接代而性交,一旦這種呼聲失去了它在宗教上的威懾力,反對不為需要而血拚的呼聲也就更加強烈了(《包法利夫人》的出版只比1867年馬克思的《資本論》的出版早十一年)。在道德上對不為需要而血拚進行的攻擊和對不為傳宗接代而性交進行的攻擊之間的聯繫真是太明顯了——在這兩種情況下,受到嚴格審查的是「樂趣」,尤其是女性的樂趣,而審查的人都是一些頭戴高頂黑色大禮帽、蓄著大鬍子的男人。
表達艾麗絲的慾望的主要工具似乎是一大堆雜誌,那是她每個月都要閱讀的。這些雜誌裝幀華麗,其他書籍無法與之相比,它用的紙就像是上蠟的蘋果那樣上了光,每一頁既挺刮又清新。她常常開玩笑說想要「消失在雜誌里去」,這表達了一種道德上模糊不清的想法,就是希望能夠「把她的世界雜誌化」。
這些雜誌共有的特點就是一種無法在日常生活中見到的清新感,在雜誌上,十全十美的人兒不是站在長著苔蘚的石牆前面,展示秋季的時裝,就是身穿棉織品坐在米蘭的咖啡館裡,介紹春季的流行款式。英俊的男人摟住噘起嘴巴、擺出挑逗姿勢的漂亮女人;模特兒們若有所思地眺望大海,她們身穿最輕柔的織物、塗著大支的口紅、披著華美的紅色衣裙,身邊是馬力巨大的跑車和熱帶水果。
這種雜誌是激發人們慾望的工具,但是卻顯得合乎道德規範,因為它似乎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了解決的方案。儘管這類雜誌聲稱其目的是為了滿足讀者的需要,但其實只是完成了商業——與文字對立——上的任務,它只會使人在閱讀過後感到苦惱,因為雜誌上說的必須購買的成百種物品你一無所有。
這類雜誌非得使艾麗絲感到難過不可。它決不會告訴她說她身上的衣服再過一年也很好,決不會告訴她外表其實並不見得有多重要,也不會告訴她說你認識什麼人或者你的卧室以什麼顏色布置其實並不要緊。著裝專欄肯定得讓她為自己衣櫥里沒有的那些衣服而難受;度假專欄肯定會讓她想起世界上有那麼多地方要比這兒陽光更加明媚;題為「生活方式」的專欄肯定會以婉轉的方式提醒她說,她過的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生活,更談不上什麼方式,從而使她無地自容。
包法利夫人讀的是浪漫的愛情小說,艾麗絲這個當代的空想家讀的是雜誌,但在這兩種活動之間有一些重要的結構性聯繫。在這兩種情況下,小說和雜誌都起著(商店)櫥窗的作用,它們通向另一個更加迷人的世界,誘使讀者參與到一種特別設計出來的富有欺騙性的「現實主義」形式之中,從而刺激人們的慾望。
十九世紀的愛情小說儘管明顯來自幻想,但它們不遺餘力地在背景和外部細節上逼近生活,這一點同傳統上那類逃避現實的小說不同。小說詳盡地描寫房子和風景、社會習俗和五官形狀,由於一切都貌似真實,它所激發的慾望也就更為強烈。儘管情節的構思常常很不尋常(經常有在月光下昏厥過去或者突然繼承到一大筆遺產的場面),但敘述技巧高明,給讀者以足夠的細節,使人相信這種事情在他們從未涉足過的大城市或者人跡罕至的村莊里確實存在。因為男女讀者讀到了馬匹的顏色、讀到了手上雀斑的數目或者日光在生鏽的手槍上的反光,結果他們在讀到各種離奇的情節時也就可能越發寬容,例如那匹馬馱著女主角去了遙遠的蘇格蘭古堡,那個手上長雀斑的正派的處女接受了一個為人好得難以置信的富有的地主的求婚,那把生鏽的手槍開了火,擊中了在真實愛情中作梗的嫉妒的對手。
雜誌沿襲了同樣的做法來吊起讀者的胃口,去追求那些可能性不大的事,不過它對骯髒的現實主義卻採取了漫畫的手法;有的文章告訴你在模里西斯帶著水下呼吸器潛水時該用哪種指甲油;有的告訴你如何在倫敦南部後花園裡重新創造出吉維尼 ;有的告訴你如何烹飪一些人人想吃的菜肴。但這些建議都太複雜,沒有什麼實用價值。
艾麗絲對這類文字的熱愛並非出於偶然,這是她心理構成的一個部分。它反映了自我認同的一個深層次問題:由於對自我身份和自己的願望沒有把握,她自然容易接受別人的看法。對開襟毛衣的追求說明她打算將自己的困惑納入到某種事先存在的模式之中,按照別人的意象來設計自己。這是一種高雅而昂貴的漫畫形式,把原本有可能變化無窮的特點簡化為幾條基本的筆畫,這簡單的勾勒可以使她在為社會所承認的形式上找到立足點。
流行時尚存在於一種不斷變化的顛三倒四的真偽次序之中,它在「時髦」與「過時」這個二元基礎上運行。這一比喻很是重要——時尚就像是房子一樣,你可以走進去,也可以給趕出來 。在某一特定的月份中,稍稍有些喇叭口的衣袖、低領口和柔軟的衣料被認為是惟一真正有品位的時髦裝束。帶有複雜的印度圖案的鈕扣受到內行人謹慎的讚美,長發梳成髻用大髮夾夾住也是如此。珠寶被認為已經過時,時髦的是女人戴男式手錶;長連衣裙過時了,時髦的是牛仔布連衣裙;羊絨衫已經過時,時髦的是絲綢;使臉色紅潤的化妝品已經過時,時髦的是上色劑;紫色又時髦起來,橙色簡直是大逆不道。時裝設計師努力使人相信重要的是應該混穿式樣不同的服裝,如今仍可以看到這種穿法,其主要特點似乎就是在緊身長褲外面套上寬鬆的長襯衫或者緊身短上衣。
在這類問題上,結論並不是通過某個中心作出的,相反,通過成千上萬條毛細管向它輸送營養的是「品位」這一巨大的有機體,這是個無法預測的善變的妖魔,它手下的侏儒包括在一個時刻在變化的雞尾酒會上那些年輕、著名、富有、創造力旺盛、美麗的人兒。所以不穩定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