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那周,蘇西請她的朋友喬安娜來吃飯。喬安娜是個美容師,個子高挑,她引以自豪的幾點是:把自己的長指甲塗成紫色,同虛偽作鬥爭,對人開誠布公;這最後一點使談話無不以得罪別人而告終,然後她就用下列說法為自己辯護:「哼,要是我不跟他們講,見鬼,還會有誰講呢?」
三個女人坐在廚房用桌旁邊,飲葡萄酒,吃色拉。
「喂,告訴我,你的愛情生活怎樣?」喬安娜掉轉頭來問艾麗絲。
「哦,很好呀。」
「這個姑娘就是討人喜歡,總是這麼講禮貌!她總是說:『哦,很好呀。』彷彿我問的是天氣似的。」
「對不起,我該說什麼好呢?」
「我怎麼知道,告訴我你跟誰上床呀,告訴我是誰促成這件事的,諸如此類的東西。你是不是還和那個,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
「托尼。不,他們結束已經有些日子了,對嗎?」蘇西說,對談話的氣氛有幾分不安。
「嗨!人家自己長著嘴巴,讓她講呀,」喬安娜很有些不滿。
「不錯,她說得不錯,是分手了。要知道,我們並不般配,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
「要知道有句俗話說,在戀愛和戰爭中什麼手段都是可以耍的,」說完,喬安娜頓了一頓,彷彿這句話有多深刻似的。沒人作聲,她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又接著說:「聽著,我要真正幫你一把,介紹個出色的男人給你。這人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同他很熟,你會愛上他的。他是個電腦工程師,正在練舉重,非常性感,非常迷人。我想他能夠解決你所有的問題。」
「真逗。」艾麗絲答道。
「逗?我以為你會高興得跳起來呢。」
「啊,當然啦。」
「嗯,幹嗎不呢?」
「因為我一個人過得很好。」
「你也許很好。我只是說,如果床上有了這個男人,你可能會過得更好,好得多。」
「那可不是由你說了算呀。」
「嗯,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你獨守空房,床上缺個人。」
「我不擔心。我是說,要是有個男人,那很好,要是沒有,那也差不到哪裡去。」
「那麼,是誰這樣心煩意亂,好像世界就要完蛋似的呢?」
「我不知道。」
「聽著,寶貝兒,我的話不會錯,你的生活可能不壞,不過有時候誰都需要換換環境。你是喜歡光滑的還是毛茸茸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喜歡胸口光滑的還是長毛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人。」
「真有腦子!聽著,我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他,接下來的事情,溝通啊,見面啊,由你們自己決定。好嗎?」
「不好。」
「幹嗎不好呢?」
「因為,說老實話,喬安娜,我不需要。」
「好,別激動。天啊,竟然有人這樣神經過敏!」
「也許你的神經最好也稍微敏感一點。」
「我只是說我認識的這個人好像還很有意思,要是說你不想……」
「什麼事呀,艾麗絲?親愛的,怎麼啦?」蘇西看到艾麗絲眼裡噙滿淚水,連忙問。
「沒什麼,對不起,」她說著猛地站起身來,「我想一定是累了,我要去躺一會兒。」
她走後,是一陣緊張的靜默。蘇西望著艾麗絲的盤子,裡面還剩了一半,餐巾給匆匆扔在一旁。
「喂,可別怪我呀,」喬安娜連忙分辯說,「我只不過出出主意罷了。她愁眉苦臉的,顯然有心事,我認為她應該出去交交朋友。告訴你,我這個朋友真是頂呱呱。說到底,要是我不跟她講,見鬼,還會有誰講呢?」
無論所謂直言不諱(它與粗野無禮的距離其實只有一步之遙)究竟有多大好處,喬安娜有件事說到了點子上。儘管艾麗絲渴望愛情,但是,她漸漸變得越來越不肯對自己對別人承認這個事實。她至今獨身這事兒以前只是一個給人說笑取鬧的題材,但獨守空房這麼久之後,它漸漸帶上了不便提及的嚴重性。
戀愛的問題雖然避而不談了,但是它的影響卻可以在其他方面感受到。艾麗絲以前生性樂觀,但如今朋友卻發現,她老是爭辯說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一天不如一天;她對全球經濟和生產、對兩性關係和家庭的未來、對文明的價值和教育水平、對城市衛生狀況和鞋子的價格、對天氣和野生動植物的命運的種種看法都帶著極其悲觀的色彩。她會發表一些高深莫測的言論,譬如「人生說到底毫無意思。男人和女人永遠無法互相理解。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叫人噁心的笑話」。
令人驚奇的是,這種轉變有多麼簡單,你可以從「我很不幸」一下子轉到遠為宏大的「地球上的生命本來就沒有意義」;不登大雅之堂的抱怨「沒人愛我」也可以一下子變成高雅的格言「愛情只是幻想而已」。問題的核心並不在於生命和愛情究竟是不是有什麼意義(誰能夠聲稱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呢?),而在於如何將起刺激作用的因素掩藏起來,只留下一個最能為大眾接受的、不帶個人色彩的基本真理。
這一現象具有許多典型的例子。以哲學家阿瑟·叔本華為例,他生就一種哈姆雷特式的極為悲觀的性格,對母親憎恨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十七歲時,他父親去世了,母親把家從祖居地漢堡遷到魏瑪。在那裡她成了一名快活的寡婦,享受著上流社會的生活;她大辦宴會,鬧桃色事件,買昂貴的衣物,花錢如同流水,只有從不掙錢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派頭。她對一切有關文化的事情都自封內行,還舉辦沙龍;據說歌德曾經去參加過。她甚至還出版了幾部小說,在文學界的名氣遠遠超過了她兒子(她兒子的主要作品《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連遭三家出版商的退稿,一個子兒也沒有掙到)。可問題是這樣,任何人都有可能同母親鬧得很僵,但是,只有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夠把自己的經歷普遍化,並且把它結合到自己的人生哲學理念中去,認為女人「孩子氣、愚蠢而短視,總而言之,終其一生只是些大孩子」,以及「只有智力受到性慾蒙蔽的男人才會把這個發育不良、窄肩肥臀、雙腿很短的性別稱之為美麗的性別」,以及「她們無論對音樂、對詩歌還是對雕塑都不具有真正的感受和領悟能力」。
有趣的是,在叔本華寫的成千上萬頁文字中,在他把女人作為一個整體極口污衊的同時,卻絕口不提真正使他煩惱的根源,也就是使他煩惱的那個女人,即瘋狂地大辦宴會、以不掙錢的人的派頭流水般花錢的母親。
或者以不幸的拉羅什富科公爵 為例——他寫了好些有關人生的悲觀箴言,宣稱無論事情在表面上顯得有多糟,但實質上要更加糟糕得多。我們只要看一眼這位作家的生活,就會發現這些箴言並不是毫無道理,因為他經歷了幾乎一連串接踵而來的倒霉事:首先他在政治上作出了輕率的決定,在朝廷里站到了奧地利的安妮 一邊,因為他愛上了她的女侍,為此付出的代價便是被黎塞留 流放兩年;後來,等到安妮成為攝政王,馬薩林 和安妮對他的忠心毫無酬答之情;在投石黨 運動的每一次戰役中,他都站錯了隊;他的城堡被夷為平地,雙眼在一次爆炸中一度失明;他永遠沒能實現自己在軍隊里或者政治上建功立業的抱負,他對愛情的追求大都以單相思告終。
喬安娜來訪之後,又過了幾個星期,這天從大門裡投進來一個結實的大信封。
「是你的信,打開吧,」蘇西說,在早餐桌上把信封推給艾麗絲。
「我告訴過你,給我的只有賬單,我到晚上再看。」
但這根本不是賬單,而是一份請帖,寄信人是艾麗絲多年前的中學朋友;她們自從分手後一直沒有聯繫。
「什麼呀?」蘇西問。
「啊,沒什麼,我沒法去。」
「我來瞧一瞧。天啊,看來妙極了。晚餐,舞會,真是太好了。」
「是嗎?」
「那當然啦,你準備穿什麼衣服呢?」
「別傻了,蘇西。」
「這個問題很重要呀。」
「我不想去。我手頭工作很忙,此外,我也沒有什麼好同別人說的。我真不明白人幹嗎那麼喜歡交際,我是說,他們出去赴宴,那都是些既空洞乏味又可笑的例行公事。一個人問:『您好嗎?』另一個人便嘮叨上十分鐘,你只好坐在那裡洗耳恭聽——接下來有人問你了:『那麼您好嗎?』你也嘮嘮叨叨說上一氣。就是這麼回事。」
「並不見得全是那樣,有時候你也可以同別人談得很痛快。」
「對啊,通常是同某位天使,他只是想同你上床,然後就連電話也不會給你一個了。」
因為艾麗絲已經從經驗中得出結論,凡是她熱情企望的事情,結果往往令她失望,因此她努力不讓自己抱多大的希望。這同某些人的做法一樣,傾向於以悲觀的態度去思考問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