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回家的火車上,艾麗絲又想到了接吻的問題:確切地說,她一時間想起這麼一個問題,那就是,她姐姐和姐夫約翰親吻到底意味著什麼。
就她所知,他們並不經常接吻。她很少見到他們以身體接觸來表達感情,甚至在孩子出生前,在舉行婚禮之前也是如此。幾年前,她和她姐姐曾經去美國度一個月的假。在希思羅機場出境廳里,約翰吻了珍妮的嘴唇。但這種吻並不像是情郎因為心上人要出遠門,同她情意綿綿地親吻道別;他的親吻就像是在完成任務一樣,因為他和那個女人相愛,他們都很年輕,對方要同她妹妹去美國度一個月的假了,他送別時應該吻吻她。無怪珍妮在提到好萊塢電影里的接吻時帶著不屑的口氣,無怪她認為藝術中的接吻純粹是想入非非,因為她在生活中經歷的接吻似乎同可能在她內心深處翻騰的情感洪流沒有關係。
艾麗絲一直認為,在一個能幹的性夥伴的手裡(或者嘴唇上),一次成功的接吻至少抵得上(如果不是說超過的話)完完全全的做愛過程。她非常希望,能有個男人耐心細緻地對待這件事,他能在激情之中勇於發掘嘴在性愛技巧中無法言傳的潛力。精於此道的人需要小提琴手或者鋼琴家的技巧,需要知道如何控制和使用嘴唇四周的每一塊肌肉,需要知道鍵盤、節拍和速度,知道在什麼時候該用力按鍵,什麼時候只是聽憑手指像梳弄似地輕輕滑過鍵盤,知道什麼時候張開嘴巴,什麼時候分開一段距離;精於此道者還得控制口水的分泌和呼吸的節奏,懂得如何性感地改變腦袋的位置,把整張面孔結合到親吻之中,在嘴唇接觸的當兒協調手指的動作,撫摸對方的耳朵、後頸、太陽穴和眉毛。
根據她的經驗,成功的接吻極其難得。早年的接吻糟糕透頂,這也許並不足怪,十幾歲時太緊張,不是口水太多就是干乎乎的——但就在後來,她依然發現很少有男子能在這方面下功夫。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只是把接吻看成是讓她脫去衣服的前奏曲,只是出於禮貌非這樣來一下不可,接著進一步有更加大膽的事兒要做,一等到上床之後,思想和力氣都毫不含糊地用到了別處。
正因如此,珍妮有關好萊塢影片中擁抱接吻的那番神氣十足的話才使她久久不能釋然。她的話意味著兩種接吻是完全不同的:
(1)現實生活中的接吻,例如她和約翰在希思羅機場出境廳門口的吻;
(2)藝術上虛構的接吻,熱烈而性感,主要出現在好萊塢影片、小說或者繪畫中。
可是在回家的火車上,艾麗絲心想,如果讓她在珍妮和約翰喜歡的那種接吻與電影中的接吻之間作選擇,她多多少少會覺得,兩者之中後者應該被看成更加真切、更加實在,儘管很少有人會這樣做。
美學會把這個問題看作是我們熟悉的有關藝術和生活的爭論的一個例子。是生活中的接吻優於藝術上的接吻,還是藝術上的接吻優於生活中的接吻,這就看你站在什麼立場上了。如果你像珍妮那樣,在這個問題上採取柏拉圖的立場,那麼佔上風的無疑是生活中的接吻。
柏拉圖深信,從定義上看,藝術只是試圖反映生活,而這往往並不成功。因此,在一個理想的社會中,藝術家是多餘的人,因為他們其實只是模仿已經存在因而不再需要重新塑造的事物,羅丹或者克利姆特 的作品再出色也是如此。已經有了真正的床,何必再去畫一張床呢?日常的親嘴那麼普通,何必再在銀幕上表現接吻呢?
奧斯卡·王爾德則不會苟同。他對此發表了有名的——也許現在有點用濫了——看法:不是藝術模仿生活,而是生活模仿藝術。王爾德這一令人難以捉摸的名言到底是什麼意思?它是說藝術高於生活,同銀幕上的親吻相比,你從有血有肉的情人那裡得到的親吻簡直不值一提。王爾德的浪漫主義美學對托尼那樣的人是個極好的評價,艾麗絲在辦公室的聖誕晚會上吻了托尼,那個人滿口洋蔥味,他的舉動就像是狗在久別之後又見到主人那樣熱情。
艾麗絲是在星期天晚上六點多一點從姐姐家回到自己住處的。家裡沒有燈,蘇西的房門開著,裡面的床整整齊齊,說明沒人睡過。她走到自己房裡,把提包放在椅子上,身子蜷在羽絨被下面,透過沒有拉上的窗帘,看著對面的房子。有個女人戴著長長的橙色手套正在廚房裡面擦盤子,再上一層,一個男子坐在畫面閃爍的電視機前面看報紙,屋頂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煙囪帽和天線,一輪新月從一堆飛快掠過天空的雲朵後面露出臉來。
門道里的電話響了,艾麗絲從幻想中驚醒過來。但等她跑過去接聽時,線已經掛斷了。她在窄窄的過道里待了一會兒,一隻腳抵著牆倚在那兒,怔怔地看著門前沒有燈罩的燈泡。她弄不清自己到底是餓了還是累了,是想見到別人還是想獨自待著,是想看書報還是看電視。她又慢慢走上樓梯,一邊專心致志地把無名指指甲旁邊的一塊死皮摳下來。蘇西在廚房裡留了張字條,說她要到星期一才回來,冰箱里有滷汁麵條和生菜,還問她周末過得好不好。
滷汁麵條已經陳了,生菜也變了顏色,說明也有一兩天了。她或許還是來點兒湯吧。於是她打開水槽旁的抽屜,取出開罐刀,又從冰箱後面的食品櫃里拿了個罐頭打開。她把罐頭加熱至沸騰後,把裡面的東西倒到一個厚厚的陶盤子里,紅色的湯在綠釉彩花圖案的襯托下顯得很不協調。在桌子另一頭有一疊周末的報紙,她邊吃邊匆匆掃了一遍。
獨自坐在廚房裡吃罐裝番茄湯,沒有人在一邊看著你,沒有人能使蘊含其中的平庸瑣碎得可怕的性質得以改變,沒有人能賦予這一切一點兒意義,這有多寂寞呀。獨自一個人吃飯,吃的還是半冷不熱的湯,也許這能夠說明艾麗絲為何愛上最近展覽的一些波普藝術家的作品,她為何尤其迷上安迪·華霍爾的作品。這又是一個藝術能夠將生活發揚光大的例子。
華霍爾把不起眼的番茄湯罐頭進行了巧妙的布置,這一來,藝術不僅像柏拉圖所說的那樣模仿了客觀世界,而且還像王爾德所說的那樣將它發揚光大了。長期以來,金寶鍾牌罐頭的設計看起來總有點兒壓抑,可是,卻有人覺得這些罐頭可以供人欣賞,將它們掛到博物館的牆上,賦予它們藝術品的地位,使它們具有了價值,這一下你的壓抑感不是大為減少了嗎?
數十年來,所有的「日常用品」都是無緣成為藝術創作的對象的,大家認為這些東西不登大雅之堂。如今,嚴肅的藝術評論家不得不以一種全新的眼光來看待罐頭和漢堡包、電吹風和口紅、淋浴噴頭和電燈開關,因為藝術家已經用這些東西進行創作了。他們被迫換個眼光,看到的不僅僅是眼前的維希冷湯 ,而且還注意到各種各樣從前被人打入冷宮的物品,因為大家認為,這兩類東西都應該同聖母畫像、維納斯和天使傳報耶穌降生像一起,歸入到美學範疇裡面去。
將日常用品置於方框之內,使人不再像習慣上那樣漠視其形狀、顏色和共鳴度,它意味著:
這其中自有一些非同尋常之處
西里爾·康納利 將報刊文體定義為人們只閱讀一次的文字,而文學作品則是人們不止閱讀一次的文字,以此類推,金寶鍾罐頭就是「報刊文體」(只是盛湯的一次性容器),這種情況到了華霍爾這兒才得到改變,他的設計將它提升到「文學作品」的水平(掛在牆上供觀眾反覆觀賞的東西)。
我們難道不可以說,華霍爾對彩色罐頭的處理與情人讚揚自己心上人鼻子上或手上那些一直未受注意的雀斑其實是同樣的道理嗎?情人低聲向對方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別人長著像你這樣可愛的手腕/痣/睫毛/腳趾甲。」藝術家指出湯罐頭或者布利洛牌盒子 具有某種藝術性,這兩者之間的實質不是一回事嗎?
對這些細節表示驚奇在某個層面上是可笑的,就像牆壁上掛著番茄湯罐頭一樣。可是,假如你獲悉,這種不值一提的小東西受到讚美,是因為它屬於一個更廣大更重要的整體,例如是對整個人的愛,那麼,你就會發現這樣做是完全有道理的。某個器官一旦被看成是一個更大的事物的細節部分,那麼就不能把它再看成是一件無足輕重的東西——即與其他事物毫無關聯的東西。
艾麗絲獨自坐著用晚餐時,渴望有那麼一天,因為有人疼她愛她,她也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些小小的東西受到別人的欣賞;也就是說,她不必飛上月球或者當總統,構成她平凡的人生中的東西就會獲得一定的價值,會有人對她說:「你……的樣子真可愛」,從而減輕她的寂寞感,她也可以作出同樣的回應。那一來,星期天晚上邊吃湯邊看報就不會使她愁腸百結難以排解了,因為世上會有個人(也許不是華霍爾,而是另一個人)和她一起分享這種體驗。
「我真不知羞恥,」艾麗絲打斷了在她腦海中盤旋的這些想法,「我可不能讓自己沉湎在這當中了。」
她推開報紙,把空盤子拿到水槽前,在冷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
「我一定是患上了自戀症,要不可能就是好虛榮,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