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現實

三月初的一個周末,艾麗絲應姐姐珍妮之邀去看她。姐姐和姐夫住在市裡一個破敗的貧民住宅區里。珍妮本來學的是法律,準備當律師,如今在負責社區一個為受暴力侵犯的婦女提供幫助的中心。一提到這個工作,她總是暗示說,那要比推銷洗髮香波或者家用洗衣粉意義重大得多。

在姐妹關係這種道德構架中,艾麗絲的地位是個輕浮的、一心只顧自己的小妹妹,而珍妮呢,卻是品格高尚勇氣十足的大姐姐,為了給貧困不幸的人以幫助,她義無反顧地放棄了自己舒適的生活。

星期六一大早,姐妹倆到居住區附近公園裡去散步。天下起了一點小雨,這使周圍相當冷清蕭條的景色更加凄涼了。

「你氣色不錯呀,」她們推開園門時珍妮說。

「是嗎?」艾麗絲說,「哦,很高興聽你這樣說,不過我倒不見得有這種感覺。」

「啊,怎麼啦?」

「哦,我也不知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她回答說,惟恐姐姐會對她一團糟的心態作出什麼評價來。

「嗯,說呀,我聽著呢。」

「哦,說起來也很蠢,真的。我只是這會兒覺得有點不對勁。」

「去看醫生了嗎?」

「沒有,跟身體無關。」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只是像平常一樣,是心事。」

「說下去呀。」

「我只是覺得人活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累,而是精神上累。我看著別人,同他們講話,還做著許多在別人看來很有趣的事情,可是不知怎的,一切都使我覺得不對勁。」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同外部世界之間彷彿隔了層東西,自己就像被一條毯子裹住了,我沒法正常地感受一切。例如,前些天我在商店裡看著一些花兒,也就是水仙,平常我是很喜歡花兒的,但這一回我緊緊地盯住了看,彷彿那是來自外層空間的什麼東西。哦,真不明白我這是在說什麼。也許這個例子很糟糕,不過要是你理解我的意思,你就會明白的,我覺得一切都不現實。」

沉默了一會兒,珍妮開口說:「要是這裡的事情也不那麼現實的話,我才求之不得呢。市政廳又在撥款問題上找我的麻煩。要是我們放手不管的話,那些王八蛋巴不得讓這地方關門大吉呢。這簡直是發瘋,因為我們手頭有這麼多的事要做。我最近幫助的一個女人,她丈夫用鋸子把她的四個手指鋸掉了。就在昨天,社會服務機構送來一個孟加拉婦女,一句英語也不會說,她丈夫死了,丟給她三個路還走不穩的孩子。還有蘇珊,才十三歲,她父親由於對她進行性騷擾而給抓走了。」

「真可怕。」

「我有時候真羨慕你,」珍妮嘆了口氣,「這個禮拜我接觸的現實夠多的了。」

思想史表明,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慾望將世界一分為二——一個是現實的世界,另一個是不那麼現實的世界。

從邏輯上說,在這個問題上進行激烈的爭論簡直是胡鬧。一切存在的東西本身都是現實的,但是,如果不是從認識論而是從道德的立場上來看,這種爭論也還不無意義。所有被視作現實的東西也會被認為具有某種價值。

面對著世界上各種各樣毫不相干的無聊事情(嬰兒一個個出生,葉子從樹上掉落下來,青蛙產卵,火山爆發,政客撒謊),哲學家給出了無窮無盡的現實的物質或思想供我們選擇,這些物質和思想自然是互不相容的。在泰勒斯 眼裡,水是無法減縮的最基本的物質,現實蘊藏在水中;在赫拉克利特看來,現實蘊藏在火中;對柏拉圖來說,現實蘊含在理性的心靈中;聖奧古斯丁 則認為,現實蘊含在上帝中;霍布斯 宣稱,現實在運動中;對黑格爾而言,現實蘊含於精神的進步中;叔本華的觀點是,現實蘊含在意志之中;包法利夫人致力於在愛情之中尋找現實,而馬克思則相信現實蘊含在無產階級爭取解放的鬥爭之中……

這些思想家自然會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起作用的也還有其他東西,他們只是將自己的觀點確定為結構性的思想,也就是人類歷史這一複雜機制中的主要動力。

但在這個名單中,包法利夫人難道不是個異類嗎?也許作為哲學家來說的確如此,但是她將世界一分為二的方式卻是常見的。就像在她之前的聖奧古斯丁那樣,她採取了將事物按照「愛」這一是非標準進行區分的方式,不過,她談的是對人的愛,而不是對上帝的愛。

一方面,這個世界有著珠光寶氣的舞會,乳白色的書寫紙和意味深長的目光;另一方面,卻是平凡的生活,其中愚鈍的鄉下人為了生存而幹活,家庭生活索然寡味,睡在身邊的丈夫呼嚕打得震天響。

艾麗絲在內心贊同包法利夫人對現實的評價。她也將人類幸福的極點建立在兩個人的親密關係之上,她隨時願意棄文明的其他成就(煮蛋計時器啦、摩天大樓啦、自我懷孕測試啦)而不顧,宣布說只有在戀愛狀態中自己才覺得真正活著。這裡所謂「活著」和醫學上的定義完全不同,它和氧氣的流通及大腦的活動無關,而只是要有這麼一個人兒,她能夠同他一起沐浴,在做愛之後能蜷卧在他身旁,並且用牙牙學語的口氣同他說情話。

很難說清楚她是在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怪念頭的。在她成為青春少女後,漸漸感到一種巨大的缺憾;這種缺憾無論是朋友或者親屬都無法填補,只有通過沉浸在電影或者抒情歌曲中才能暫時得到一點緩解。

從那時以來,經她同意進入她卧室的男子並沒有使她的價值觀得到多大改變,因為那些人都是些大路貨。甚至在她聽到姐姐以瘋狂的丈夫砍去女人的手指為例說明現實世界的重要時,她仍然沒法使自己承認這就是「現實」。少掉四個手指自然是個嚴重的問題,要是不去提古希臘人的話,這甚至是個悲劇。但是,她還是堅持認為,無論那些手指是多麼重要,還是不應該將它們看成是現實的組成部分。

珍妮對此嗤之以鼻,這是完全可以料想到的。問題並不在於是否在自己和一瓶花兒之間存在什麼令人難受的隔膜,或者是有沒有墮入情網,重要的是,你是活著還是死去了,是有家可回還是無家可歸,是受到虐待還是健健康康。因為這些事情是由金錢決定的,生活在倫敦東區要比倫敦西區更加現實,汽車加油站前聚著一群群臉上長滿粉刺的瘦削的青年的街道就要比富人區來得更現實;在富人區,你看見的只是戴眼鏡的男子擦著公司配用的汽車的鍍鉻輪拱。

那天晚上她們要同珍妮的丈夫一起吃晚飯,姐妹倆在回家時順路到一家超市去轉了轉。珍妮拖了一輛購物車出來,費力地從星期六齣來購物的人群中推過去。

「我想做個罐燜土豆牛肉和一些土豆泥,」她說,「你喜歡不喜歡?」

「對不起,你說什麼?」艾麗絲回答。

「算了。聽著,你就在這裡等。我到熟食櫃檯那裡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艾麗絲的注意力被大玻璃窗外面一對正在等公共汽車的男女吸引住了。男的是個高個子,穿著厚厚的呢大衣,他鬆開大衣,把戀人裹住了。他們呼出的氣結成蒸汽飄蕩在他們頭上,在寒風凜冽的大街上形成了一幅愜意的畫面。他低下頭來親吻女友的脖子,女的呢,深情地捋著他短短的黑頭髮——艾麗絲低聲嘆了口氣,這又使她想到,她是多麼希望在寒冷的公共汽車站能有個人用大衣將她裹住,深情地親吻她的脖子呀。

那天晚上,在吃過罐燜土豆牛肉和土豆泥,喝下太多的紅葡萄酒之後,有關「現實」的二元性的辯論變得更加激烈起來。

「你這個人真叫我弄不懂,真的弄不懂,」珍妮說,「你這是在等誰呢?等救世主?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的,不是嗎?那個人不是太聰明就是太笨,不是太英俊就是太丑,不是太熱情就是太婆婆媽媽。你幹嗎不能少去想想別人的缺點,學會接受他,專心去幹人生中重要的事情呢?」

「親愛的,什麼事重要呀,我倒想聽一聽呢,」珍妮的丈夫約翰說,他靠到椅子背上,點燃了一支香煙。

「別胡扯了,約翰,你又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要說的是,我們彼此喜歡,彼此相愛,但這種愛不是攪得艾麗絲牽腸掛肚的那種愛,它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像小提琴曲那麼美妙,也不像巧克力那麼甜得膩人。」

「才兩分鐘,那個常見的滑稽場面又來了。我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跟一個一有機會就要在什麼事情上捅一刀的女人生活在一起。」

「對啊,家裡有個奧賽羅,一來就舉起刀子把天真無邪又可憐的……」

「別自以為是呀。」

「冷靜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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