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志願 第二章

那天是星期三,整日陰霾,雨水彷佛隨時會滴落。不過,到了晚上終究沒下雨。

約莫是真智子打電話報警的七分鐘後,兩名制服警察從最近的派出所趕來。然而,即使他們趕來,情況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他們只能要求真智子「請待在原地不要離開」。

又經過數分鐘,管區警署的刑警才抵達。一臉殺氣的男人、老奸巨猾的男人、目光犀利的男人,形形色色。不過,他們都具備刑警的特質,看上去個個思慮縝密,無隙可乘。光是和他們對峙,身體的感覺就喪失好幾個百分比。她相當不安,深怕自己無法保持冷靜。

「屍體在哪裡?」

這是警方最先提出的問題,真智子記不得是哪個刑警問的。刑警們既未自我介紹,也沒說明接下來的流程。

「在裡面的房間。」

真智子話還沒說完,好幾個男人已脫掉鞋子,逕自走進屋內。

「把這位太太帶出去。」

其中一人吩咐,於是有人帶真智子到外頭。她隱隱察覺刑警們在背後四處走動。不曉得他們會如何搜查,她莫名心生恐懼。

半晌,一個男人踏出門口,步向真智子。對方身材高大,眼神銳利,也許和她同齡,或者略長几歲。她今年已三十四歲。

男人出示警察證,並報上姓名。他是練馬警署的加賀刑警,嗓音低沉卻中氣十足。

「你是……楠木真智子小姐嗎?」

「是的。」

「請到這邊來。」

加賀帶真智子到逃生梯旁。此時,鄰近的一扇門打開,一名中年婦女探出頭張望,無意間對上刑警的目光,隨即縮回去。

「請盡量詳述發現屍體時的狀況。」加賀說道。

「呃,該從哪裡講起……」

「不要緊,從你想到的地方講起就好。」

真智子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我下班回來,剛要打開家門時,卻發現沒鎖。原以為是女兒在家,進門一看,屋內竟然變成那樣……」

「變成怎樣?」

「所以……就是到處凌亂不堪。平常不可能那麼亂七八糟的。」

「原來如此。然後呢?」

「我覺得不對勁,便到後面的房間查看。」

「後面有和室及西式房間各一。你先走進哪邊?」

「和室。沒想到……」

「一具男性屍體倒卧在內?」

「嗯。」真智子斂起下巴。

「接下來呢?」

「我馬上打電話報警。」

加賀在記事本上振筆疾書,而後默默盯著那些文字。那是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望著他眉頭的皺紋,真智子不禁擔心自己說出可疑的話。

「當時窗戶關著嗎?」

「應該吧,我不太記得。」

「意思是,你沒靠近窗戶?」

「對。打電話報警後,我就待在餐廳。」

「換句話說,你在和室發現屍體後,完全沒有碰觸其他東西?」

「是的。」真智子答道。

「你回家時大概是幾點?」

「九點半左右。」

「你是在何時,又是怎麼確認的?」

望著鉅細靡遺詢問案情的刑警嘴角,真智子想起他剛剛曾要求「盡量詳述」。

「回到公寓大門口時,我不經意地看過手錶。打電話報警後,我也一直緊盯著時鐘。」

「之後有誰打來,或者你曾打給別人嗎?」

「沒有。」

加賀點點頭,瞄了手錶一眼。真智子受到影響,目光也落在左手上的表。時間剛過晚上十點鐘。

「你丈夫呢?」

面對加賀的詢問,真智子輕輕搖頭:

「我們五年前離婚了。」

「喔……」加賀似乎小小倒吸口氣,「你跟他還有聯絡嗎?」

「雖然聯絡得上,但幾乎毫無往來。不過,偶爾會接到對方的電話,可能想聽聽女兒的聲音吧。」

真智子不明白這和案情有甚麼關聯。

「原來你有個女兒。有沒有其他孩子?」

「只有一個女兒。」

「她的名字是?」

「理砂。」

真智子向刑警說明是理科的理,砂石的砂。

「幾歲?」

「十一歲。」

「她目前好像不在家。去補習嗎?」

「不是。她去運動俱樂部上課,應該快到家了。」

她又看手錶一眼。理砂的練習時間是下午七點到九點半。

「上到這麼晚?是在學習特殊的運動嗎?」

「體操。」

「體操?機械體操嗎?」

「嗯。」

「哦,那麼……」

加賀似乎想說些甚麼,卻沒找到合適的話語。每次真智子提起女兒在學機械體操,大多數的人都是相同的反應。

「這樣說來,你是獨自扶養女兒?」

「是的。」

「想必很辛苦。你的工作是……?」

「最近我在會計事務所當行政人員,每周會去舞蹈教室教三堂課。今天有課,所以較晚回家。」

「每周三次指的是……?」

「周一、三和五。」

加賀點點頭,寫在記事本上。

「唔,然後……」加賀抬起頭,大拇指比向後方,也就是真智子的房間。「你和毛利周介是甚麼關係?」

忽然聽到毛利的名字,真智子詫異地睜大雙眼。

「我們從駕照得知他的身分,」刑警彷佛看穿真智子的疑惑,「也從名片知道他任職於百貨公司的外商課。」接著,加賀繼續問:「你們有何關係?還是素不相識?」

「我們很熟。與其說很熟……」她咽下唾沫,仍覺得口乾舌燥。「其實我們非常親密。」

「換句話說,你們正在交往?」

「是的。」真智子回答。

「何時開始?」

「大約半年前。」

「他經常到府上嗎?」

「偶爾。」

「他原本預定今天要來嗎?」

「不,我沒聽他提起。平常他會事先告訴我,不過臨時過來的次數也不少。」

「原來如此。」

加賀緊盯著真智子,彷佛想從她的表情看出蛛絲馬跡。真智子不由得垂下目光,忽然擔心起自己現在的模樣,像失去情人的女人嗎?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流淚?還是該陷入半瘋狂的狀態?可惜她辦不到,演技不夠精湛。

「你們有婚約嗎?」

「沒有,怎麼會……」

實際上,真智子不曾考慮和毛利周介結婚。

「毛利先生有你們家的鑰匙嗎?」

「有。」

「令嬡手上也有一副鑰匙吧?」

「是的。」

「還有誰?」

「其他就沒有了。」

「一般租房子時,房屋仲介商頂多只會提供兩副鑰匙,所以你另外打一副?」

「給他的是三個月前打的備份鑰匙。」

「記得是哪家店嗎?」

「我記得,是附近一家鎖店。家裡的電話簿上有他們的聯絡號碼。」

「待會兒請告訴我。」加賀筆記後,放低聲量問:「那麼,對於這次的不幸事,你有沒有任何線索?」

「線索……嗎?」

真智子拚命思索,試圖回溯最近和毛利周介的對話內容。言談之間,或許隱藏著某人企圖置他於死地的訊息,可惜甚麼也想不起來。真智子赫然發現,這陣子和他幾乎不曾深入交談,凈是空洞乏味,毫無意義的話語。

她只能搖頭,「沒有。」

「這樣啊。現在要你提供線索,的確有些強人所難。」加賀應道。是在安慰她嗎?真智子搞不清楚。

此時,走廊盡頭的電梯門開啟。這是一棟七層公寓,他們在三樓。

踏出電梯的是理砂。她身穿運動服,肩背小運動包,一頭長髮束成馬尾。大概是察覺氣氛不尋常,她停下腳步,流露困惑的眼神,但目光很快轉向真智子。見母親和陌生男人在一起,她立刻浮現警戒的表情。

「是令嬡嗎?」加賀注意到兩人在交換眼神,出聲問。

「是的。」真智子回答。

「需要我說明嗎?還是你想親自告訴她?」

「不,我來就好。」真智子走近女兒。理砂待在原地,注視著母親。

真智子深吸口氣。

「我跟你說,家裡似乎遭強盜入侵。」

理砂毫無反應,面對母親轉動著眼珠子,半晌後才輕呼:「咦?」

「就是強盜。然後,你知道毛利先生吧,他……」

真智子猶豫著該如何接下去。她努力思索較溫和的說法,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為難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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