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七節

「那導演真有慧眼,看得出我非比尋常的魅力,實在內行。」

隔著咖啡桌坐在我對面的繭美,心滿意足地如此說道。

「任何人都看得出你是非比尋常的存在吧,雖然明顯不是普通人,但那是否稱為魅力又另當別論。」我邊回她邊張望四周。

現下,我們在一家咖啡店。這裡是拍片現場。

各式各樣的人在同一空間走動,放眼可見忙進忙出的工作人員,及待在大型攝影機後方調整鏡頭角度的男子,而高處架著一支裝有麥克風的長棒子。原來電影是這樣拍的,我驀地察覺,自那次運動飲料廣告的拍攝後,我還是頭一回到有須睦子的工作現場。仔細想想,我其實不太清楚她的工作內容,畢視我對那部分不感興趣。我喜歡的不是工作時的有須睦子,而是私底下的有須睦子。

至於為什麼我和繭美會出現在攝影現場,是由兩個出乎意料的因素促成的。

一是,拍片排程臨時更動。之前表示打烊後才能出借的咖啡店,突然答應借他們一整天。原本拍片就常因天候狀況更動排程,導演得知消息後非常開心,精神抖擻地說:「好,只要有須睦子能配合早點上場,就先拍咖啡店的戲。」

佐野先生剛將轎旅車停進咖啡店的停車場,導演便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模樣迎上前催促:「快點,要開拍了。」印象中,這位導演是個頑固、要求高、有才華的怪人,而實際見到本人,確實一如傳聞。只見他不由分說地交代:「好啦,等會兒直接開拍,妝化完馬上過來。」相較之下,製作人則戰戰兢兢地向佐野先生確認:「不好意思,進度臨時提前這麼多,你們來得及準備吧?」導演顯然相當興奮,自顧自大發豪語:「開工嘍!電影這種東西,只要男女主角到齊,總有辦法拍的。」

意料之外的第二個因素是,導演注意到我和繭美這兩張陌生面孔。「喂,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麼狀況?」導演板著臉質問,佐野先生立刻出聲圓場:「不好意思,他們是有須的朋友,來實習的。」但繭美隨即沖著導演頂回去:「什麼叫『你們兩個』?講話客氣點!我才要問你哪位咧。」

「我是導演。」

「你就是總教練 ?那教練在哪裡?」不知繭美這話有幾分認真,但導演一聽,登時雙眼發亮地提議:「感覺不賴,你們兩個要不要當臨演?就當咖啡店裡其他桌的客人。」他繼續道:「你們兩個散發著很不可思議的氛圍。」

「那不是不可思議,她只是塊頭大又性情凶暴罷了。」我指著繭美說,但導演根本沒聽進耳里,徑自望向製作人及佐野先生詢問:「如何?沒問題吧?」

有須睦子驀地一笑,應道:「好呀,試試看。」

我和繭美待在有須睦子與男主角的隔壁桌,導演過來指示我們坐的角度,邊愉悅地說:「你們兩個只是出現在主角的旁邊,鏡頭便有種扭曲感,簡直像一幅奇妙的畫。」

「還好啦。」繭美似乎認為這是稱讚。

「那是因為只要你在場,遠近法 就沒辦法成立。」我忍不住當場吐槽。

桌上的咖啡杯和玻璃杯要擺在哪個位置,都經過仔細調整,而隔壁桌的有須睦子和男主角不愧是專業演員,兩人僅僅坐著,所處的空間便明亮起來,即使沒打燈光都耀眼不已。我聽見男主角悄聲問:「八卦周刊的記者來了嗎?」

有須睦子不動聲色地回道:「嗯,電視台的也來了。不過是吃頓飯也能追成這樣,真是難以置信。」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這個男演員和她的關係親密到什麼程度?從短短的對話里完全猜不出端倪。而想到自己居然在意這一點,我不禁苦笑。

「你們兩個待會兒就邊喝咖啡,平常地聊聊天,懂嗎?」導演走近吩咐我和繭美。

「平常地聊天,是要聊什麼呢?」繭美談話的內容,十之八九都是很不平常地恐怖、很不平常地殘暴,我不認為我倆有辦法平常地聊天。但繭美竟輕鬆地一口答應:「了解,交給我吧!」

攝影機的位置確定後,接下來是連續數次的預演。我不清楚這部片的情節,不過,這場戲拍的是出差回家的丈夫與妻子小別勝新婚,兩人到咖啡店隨意閑談的片段。

導演響亮地一聲令下,工作人員迅速遠離男女主角及我和繭美所在的桌旁,獨留一名女造型師繼續幫有須睦子整理頭髮。

「噯,星野君。」踏進拍攝現場後,有須睦子第一次對我出聲。男主角不曉得她在和誰說話,一驚之餘稍稍偏過頭望向她。「星野君,這部片上映時,你會去看嗎?」

「什麼?」

「你也有軋一角,到時去看一下不是比較好?」

「喔,嗯。」我只能做出接近低吟的含糊回應。雖然不知何時上映,但我八成無緣得見。

「不可能的。」繭美毫不留情地拋出這句話。宛如拿把大剪刀將某人的希望或期待粗魯剪斷,她一臉欣喜、鼻息粗重地重申:「他看不到這部片子。」

「為什麼?」有須睦子的語氣聽不出特別的情緒,只是很平常地問道。

「因為一些你不知道的內情。」繭美一開口,現場便竄過一股緊張感。男主角僵硬一笑,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這位臨演的女士,講話真有威嚴。」

一旁的工作人員與造型師聽到我和有須睦子的對話,都是一頭霧水。

「我不會答應分手的,就算不在一起也不分手。」有須睦子咬字清楚、歌唱似地接著道。由於她的表情爽朗,彷佛這是發聲練習的一部分,坐在對面的男主角傻乎乎地說:「咦,有這段台詞嗎?」

「可是,」我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悄聲囁嚅:「已經沒辦法了。」

有須睦子垂下雙眉,露出交涉失敗般的失望神情,無從辨別是演技還是真實感受。「很難想像星野君狠得下心演這種反派角色。」

「對了,小星野,我以前也想過要演電影耶。」繭美唐突冒出一句。

「噯,不是正式來了嗎?」我小聲提醒她攝影機在拍,但她當然不會在意這種事。於是,我接著說:「恭喜你夢想成真。」還不忘毒舌一番:「要不要考慮讓你字典里的『夢想』一詞重現江湖?」

「小子,你以前也有過夢想嗎?」

「夢想?」

「我很想聽聽沒有未來的你會怎麼說。小星野,你兒時應該描繪過將來的藍圖吧?」

「喔……」我曉自己的表情十分僵硬,「有過各式各樣的啊,不過都沒能成真。」

「譬如?」

我只好強忍羞愧,勉為其難地回答:「麵包。」

「麵包?」繭美扯開嗓門,「你是指能拿來吃的那個麵包?」

「沒錯,當時年紀還小嘛。」

不知為何,我從小就很喜歡吃麵包,恨不得乾脆變成鬆軟的麵糰,甚至認為這個願望會成真。冷靜一想的確也挺恐怖,直到上小學二年級前,我不曾對此產生一絲一毫的懷疑。

「喂,你們聽到沒?」繭美突然站起,也不管身處拍片現場,高聲嚷嚷:「這小子的夢想是當麵包,吃的那種麵包。實在有夠蠢的,你們不覺得好笑嗎?」

「快坐下,現在是正式拍攝耶!」我勸著抬起頭,恰巧與有須睦子四目相對。

啊,我差點驚呼出聲。

我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

彷佛卸下所有武裝,那是混合著神清氣爽與茫然若失的神情。淚水在她的眼眶打轉,雙唇微顫。

我不禁慌了手腳。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久,有須睦子露出微笑,淚水順著臉龐滑下。

「喂,你哭什麼哭!」繭美見狀,氣呼呼地說:「現在不是正式拍攝嘛!。」

周遭的工作人員一陣騷動,不知哪裡傳出導演的聲音。這時,有須睦子開口:「所以後來沒能當成好吃的麵包啊……」咦,我的記憶受到剌激,似乎將喚醒某段非常重要的回憶,但那預感也遭繭美的大嗓門瞬間殲滅。

「欸,經紀人在哪?你們家這個女優女是瞧不起演戲嗎?工作中怎麼能掉淚?拜託你帶回去管教一下。」繭美環視全場,顯然在找尋佐野先生的身影。然而,下一秒卻聽見她錯愕地大吼:「生化人,怎麼連你都在哭?現下到底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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