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扶起露申,又手持刀身將那把尺刀遞與她。面對葵充滿信任與寬容的舉動,露申愈發為自己剛剛的言行感到羞恥。可是此時的她,並無道歉的心情。葵指出的真相令她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小休要殺害白先生和自己的親人。
「露申還記得吧,宴會的時候白先生來晚了。我在他還未到的時候向大家介紹了自己,也順便介紹了小休。那個時候他不在場,所以自然無從知道小休的名字。後來,小休向我問起『太一』與『東皇太一』的關係,我稱讚她好學,還說了一句『也不枉我從《詩經》里為你選了這個名字』。這句話,白先生聽到了。請你不要忘記『子衿』也出自《詩經》,所以他完全有可能誤以為小休的名字是『子衿』。」
「那麼,這種誤解是如何產生的呢?」
「小休欺騙了他。在將白先生從懸崖推落之前,小休與他曾有過一番對話。在那個時候,她欺騙白先生說自己的名字是『子衿』。」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怕對方墜落之後一息尚存寫下自己的名字嗎?」
「小休自然不可能預見到白先生墜入那麼深的山澗還能寫下兇手的名字。她之所以扯這個謊,其實另有目的:當時小休必須弄清楚『子衿』二字的含義——不,確切地說,她想了解的是整首《子衿》,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這首詩究竟講了什麼。」
「她了解這些是為了……啊,我想起來了,我們在江離姐那裡看到的木牘!」
「就是這個原因。離開觀江離的住所時,我們談起了那塊木牘,而且我解釋了《綠衣》的意思,但是並沒有解釋《子衿》。我還跟你說,『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子衿》的意思,明天去問白止水先生吧』。小休記下了這句話,她後來真的去向白先生請教了這個問題。」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小休要……」
「唯有知道了那兩句詩的含義,她才能決定要不要殺觀江離。不過,關於她殺人的動機,我想留到最後再講。在這裡我只是想解釋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白先生會誤以為她的名字是『子衿』,換言之,她為什麼自稱『子衿』。據我推測,她說出這個謊言,主要是想自然地提出她想問的問題,以免讓白先生起疑。在宴會上她向我提問的事情,白先生應該還記得,所以在對方眼中,她雖然身份低微,卻是個好奇心很強的孩子。但是,若白先生追問下去,問她為什麼單單好奇這一首詩的內容,她仍必須想一個合理的緣由。於是,最合理且最符合她身份的理由是什麼呢?很簡單,假若我為她取的名字就是『子衿』的話,她向白先生請教那首詩的含義就再自然不過了。因此,白先生誤以為『子衿』是她的名字,繼而寫下了那樣的死亡留言。」
「或許在白先生的案件里還解釋得通,可是,江離姐是被人用弩機射殺的,小休她懂得如何使用弩機嗎?」
「我在調查鍾夫人陳屍的那間倉庫時,當著小休的面使用了一次那裡的弩機。她這樣聰敏的孩子,或許看一次就能學會吧。」
「那麼,最後,姑媽的案子要怎麼解釋呢?如果兇手是小休,她是怎樣在重重監視下脫身的呢?」
「解釋這個問題需要費一點時間。恐怕,還要從發生在四年前的滅門慘案講起。在那次事件中,觀若英遭受了極大的刺激,因而在她的心裡一直留有非常嚴重的創傷。因此,在這起事件中,她不能被視為完全可靠的旁觀者。算了,我還是從頭講起吧。」
「若英姐她……」
「她的確是滅門慘案的真兇。露申,我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今天你為什麼選擇懷揣尺刀來見我?」
「因為它隱藏起來比較方便嘛。」
「同一間倉庫里,還有許多箭可供你使用,你為什麼不取一支箭藏在懷裡呢?」
「箭太長,又沒有鞘,怎麼想也不適合藏在身上吧。即使把箭身折去一半,也……」
「你為什麼不繼續說下去了呢?」
「……若英姐她為什麼要用一支斷箭自殺?」
「你終於注意到這個疑點了。我剛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推測她是想選擇和江離一樣的死法,畢竟她們感情那麼好。但是後來我會想起某些疑點。若將那些疑點與若英自殺的方式一起考慮的話,或許能推出某個結論。」
「什麼疑點?什麼結論?」
「我們在江離那裡見到的那塊木牘,上面有塗改的痕迹,在第三行的『我』與『心』字之間。第三行開始是江離的筆跡,我想不通,她為什麼沒有按照我們一般人的習慣用書刀將寫錯的地方颳去,重新書寫,而是直接將錯字塗抹掉呢?露申,你發現了嗎,在江離和若英共同居住的地方,我們根本就沒有看到一把書刀。不僅如此,昨天你在我的房間,突然抄起我案子上的書刀走向我的時候,若英的反應是不是有些過激呢?你也聽到了吧,她那個時候喊了『不要過來』。」
「這到底能說明什麼呢?」
「說明若英對刀具心存恐懼。恐怕,刀具會激起她不快的體驗——例如,用匕首弒殺了自己的全部至親。」
露申在震愕中陷入沉默。
「不過,若英殺害至親的理由並非如她告訴你的那樣,只是為了被更加寬和的家庭收養。行兇的時候她剛剛從死亡的邊緣撿回一條命,驚魂未定,出於自保的目的才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讓我們回想一下你為我講述的案情吧。你在敘述觀上沅的屍體時提到過,屍體旁倒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木桶,還有一段被割斷的繩索從樹上垂落,距離地面約有七八尺的距離。我認為,從現場的這兩處細節就可以推測出那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我記得你提過一個假說,認為芰衣姐才是兇手。那時你對繩子和木桶都做出了解釋,你說繩子是伯父掛上去的,為了將若英姐吊起來打。準備一隻木桶則是為了在若英姐昏過去的時候用水將她潑醒……」
「但這個假設不能成立。我之前的推理恐怕忽略了天氣因素。案發的時候,若將一個木桶盛滿水放在院子里,恐怕不用多少時候桶里的水就會結冰吧?那樣一來就派不上用場了。小休死後,我才想到木桶或許還能派上其他的用途。」
「小休……你是說——」
「繩子、木桶,兩者組合在一起,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個了:上吊自殺。恐怕那條繩索被割去的部分,是個環狀的繩套吧。而且,在它被割下之前,若英的頭頸應該已經套在裡面了。」
「你是說伯父他……」
自露申心底湧起的不祥預感令她窒息。她知道葵後面要講的話是她不想、也不該繼續聽下去的。經歷了若英的死,此時露申已經對可能遭到的打擊有了心理準備,畢竟這是關乎曾與她朝夕相對的觀若英的事情,儘管它很可能是觀氏家族的往事中最令人膽寒的一樁。
「是啊,」葵點了點頭,「恐怕你伯父在一番鞭打之後,強迫觀若英用那條繩索自縊。根據事後觀若英對繩索和繩狀物的種種反應,我不得不這樣猜測。」
「若英姐的反應?」
「你果然沒有注意到。首先,為什麼若英會變得怕蛇?恐怕她看到那條盤踞在樹枝上的花蛇的時候,回想起了什麼可怖的記憶吧。第二,為什麼觀芰衣抱她卻被她推開了?我想當時觀芰衣並非抱住了若英的臂膀,而是抱住了她的頸部。第三,為什麼若英居住的院子里沒有水井?觀家提供給我的臨時住處,水井就建在院子里。而若英住處的水井在院子外,這樣汲取生活用水會很不方便吧。更何況江離還在院子里種著花草,那麼她每次要澆灌它們,都要提著水桶穿過起居室,這也過於麻煩了吧?所以我想那裡沒有水井應該也是有理由的。因為觀家的水井上都裝有轆轤,轆轤上則繞著繩索。若英既然懼怕繩索,想必也不願每天和水井上纏滿繩子的轆轤朝夕相對吧?基於她的種種反應,特別是觀芰衣抱住她的時候她做出的反抗舉動,我做出了剛剛的那個推測:你的伯父曾逼迫若英上吊自殺。」
「……那麼,又是誰割斷了繩子呢?」
「恐怕是你的堂兄觀上沅,因為他是在樹下遇害的,也就是說他應該是當時離若英最近的人。」
「但這還是不合乎情理啊。假使若英姐是被上沅哥救下來的,為什麼又要當場殺害他呢?而且,伯父為什麼要逼迫若英姐自殺呢,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兩個問題倒是可以同時回答。你伯父應該並沒有逼死若英的打算,他只是想要恫嚇她一下而已。若英在宴會上不是提到過嗎,她曾經和你伯父講了自己的理想,結果沒能得到理解,說的應該就是那時候的事。你伯父聽了若英的話,驚愕之餘動手打了她,但他也知道這不足以讓若英放棄自己的想法,於是,他打算讓若英體驗更深重的恐怖……」
聽到這裡,露申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當時,他打算讓若英體會瀕死的恐懼感——先強迫她自縊,再命令觀上沅及時地割斷繩索。你伯父以為只要這麼做,若英就會變心而從俗,不再有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