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節

「若英姐,到底是什麼事……」

露申與若英站在舊居破敗的院門前。其時雨歇雲散,久違的一輪白日已迫近西山。院中兔葵燕麥,向斜陽,欲與人齊。青苔爬滿院門,茅草堆成的懸山形門檐上開著白色的無名之花。左邊的門扉已倒向院子內側,右邊的卻無法推開。雖不情願,兩人還是踏過躺在地面上的半扇門,進入院中。

這裡被廢棄後的第二個夏日,院子里的那株巨樹被落雷擊中,枝葉都焚毀了,只剩焦枯的主幹仍立在那裡,時而供昏鴉歇腳。那次火災也將主屋燒去了半邊。大約是後來下起了雨的緣故,剩下的半間主屋才未被祝融擷去。

此時葵正在做什麼呢?露申心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卻旋即被自己撲滅了。雖然她也很擔心葵,知道她與小休的屍體獨處一室,恐怕是極端痛苦的,可是在她眼前的觀若英正站在痛失全部至親的場所。

「關於父兄的死,露申是怎麼看的?」

「我一點兒也不擅長思考這種事情。不過之前我把案情告訴葵之後,她倒是說了幾種可能性。」

「她是怎麼說的呢?」

「不用管那種人的看法了。我推想是這樣的,若英姐被關在倉庫的時候,雪還未停,兇手已經到了院子里,若英姐逃走之後,他殺害了伯父、伯母和堂兄、堂弟,而在芰衣姐來到這邊的時候,兇手仍在院子里,只是躲了起來……」

「這不合理,為什麼兇手沒有將芰衣姐一併殺害呢?露申果然太善良了,所以才看不穿真相。」

「葵倒是假設了兩種家人自相殘殺的可能性,但是我覺得那過於荒誕了。而且不管是哪種說法,到最後都會剩下一些她無法解釋的線索。」

露申這樣說著,卻驀地想起近幾日發生的兇案也極可能是她的親族相互殺戮的結果,不由黯然。可是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懷疑芰衣與若英。

晚風吹動春草,暮影漸漸吞噬著院落。

「現在她已經洞徹了真相,露申卻還什麼也不知道。對於這件事,江離是知情的,我很早以前就告訴她了。出乎我的預料,對此她沒怎麼掙扎便接受了。我本以為我會死在她前面,她會在我死後將一切告訴你。如此一來,你就不會為我的死感到悲傷了。」

「若英姐,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

「現在,這世上只有於陵君和我知道這件事,但是我想你現在未必相信她說的話,所以還是由我親口告訴你比較好。」

「我不想聽。若英姐,風很冷,我想回去了。」

其實,露申感到的寒意並不來自晚風。

「這件事情也不必再告訴誰了,不過若展詩哥和會舞問起,告訴他們也無妨。露申,我一直很羨慕你,想成為你這樣的人。我也很想成為無逸叔父的孩子,想離開那個壓抑的家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在父親身邊感受不到愛,他對我傾注的東西只有一件,那就是『使命感』。身為巫女的使命感、身為觀氏後人的使命感,以及,最重要的是,身為他的女兒的使命感,這些觀念對我來說過於沉重了,彷彿是背負了一個綿延數百年的家族的命運,我實在擔當不起。可是,一旦懈怠,就會被他用鞭子驅趕。你明白嗎,與其做輪前、鞭下的騏驥,我倒是寧願做一匹不受束縛的駑馬。」

「這不是若英姐的本心!我所知道的若英姐……」

更加拚命,更加勤勉,發憤忘食,有澄清天下之志——可是這些話,露申已講不出口,因為某個預感壓在她的咽喉處。

「我的本心你不會明白的。露申,我一直很討厭你,討厭你這種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卻又不會被苛責的人。為什麼我已經那樣拚命地迎合父親的期待,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的讚許,一次也沒有。如果得到讚許的話,或許我就會認為以往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我達到了父親此前對我的預期,自此開始我將為新的目標而努力。可是,因為一直得不到肯定,我才覺得,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徒勞的、錯謬的,我才覺得手足無措,覺得自己永遠也無法回應父親的期待。所以我才……」

「若英姐,『往者不可諫』,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露申這樣說著,卻無法阻止若英講出下面的話。

「……所以我才會犯下弒父的罪行。」

若英說道。

盤旋在天際的暮鴉也啁哳地附和著。

此時露申腦內一片空白。與其說懷疑,毋寧說她根本就無法理解若英的話。

若英姐……

怎麼會……

犯下……

弒父的……

罪行……

露申已無法將散亂的思緒綴連在一起。儘管葵已經猜到了這種可能性,且數天前就已說給露申聽過;儘管從若英提議前往此處時開始,露申就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此刻若英的話仍將她擊潰了。

只是為了那種理由就犯下了那樣的罪?露申無法理解站在她身邊的、與她朝夕相處了十數年的少女。讓露申感到恐懼的是,這種解釋十分合理,較她之前給出的推測要合理許多,她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亦想不出追問下去的問題。

「只要殺死父親,我就可以被無逸叔父收養,過上我想要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目的。我就是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理由,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兄弟。露申,我也沒有想到,自己可以對六歲的弟弟下得了手。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的我,大概已經沒有被稱為人的資格了吧。露申,我這樣的人……不,我這樣的怪物不配被你稱為『姐姐』。以後也不必再稱呼我了,請不要再與我講話,請你無視我的存在,即使我死了也請裝作毫不知情——你應該做得到吧?」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露申泣道,「若英姐這樣說,我只會愈發同情你罷了,也愈發不能原諒把你逼上這條絕路的伯父,不能原諒坐視你被折磨卻沒有出面阻止的伯母,還有明明比你年長卻不能保護你的堂兄……」

「但是,我還殺害了只有六歲的弟弟,對於這條罪孽,你我都找不出任何開脫的理由。他是全然無辜的,但我還是殺害了他。他只是個無知的孩子,一個無辜的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發生在他眼前的慘劇。但是,為了徹底抹殺自己的罪證,我還是殺害了他,用利刃划過他的頸部,了結了他短暫而毫無歡樂可言的一生。露申,你懂了吧,我犯下了許多罪,每一條都是最深重、最不可原諒的:弒父、弒母、弒兄、殺害無辜的幼兒——只是為了我一個人的福祉,就親手毀滅了所有與我最親近的人!」

「若英姐……」

「不要再叫我『若英姐』!」

若英甩了露申一記耳光,將她擊倒在草叢間。

「這樣就足夠了吧,露申,於陵君只是動手打了自己的僕人,就被你厭惡了,為什麼我殺害了全部至親仍能得到你的同情。我不明白。你果然是個不明事理的人,還是說,你也覺得百聞不如一見,一定要我將自己的殘忍演示給你看你才滿意呢?」

「若英姐,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我認識的若英姐!」

「因為你一直以來都誤解了我。這個世界上能理解我的人只有江離。」

「芰衣姐也不行嗎?」

「我沒有把自己的罪行告訴芰衣姐,怕她不能承受。芰衣姐是我最愛的人,不過,卻是我親手毀了她的幸福。如果我沒有犯下那種罪行的話,她也不必承擔招贅婿的壓力,也就不會鬱鬱而終了。我後來也想過,殺死你的父親是否能夠拯救芰衣姐,但是好像這也是不現實的,因為以她那時的狀態,恐怕很難承受這種變故。結果,我什麼都不能為她做,只能坐視她因我的罪行而日漸衰弱,最終殞命。結果,芰衣姐的死成了我新的罪孽,這也是絕對不能被寬恕的罪——殺害自己最心愛的人。」

「若英……姐……」

「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些。從今以後,請把我視作陌生人吧。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姐姐,亦沒有資格做你的親族。別了,露申。」

若英走向院門,露申則自叢生的雜草中起身。她看著若英的背影,卻想起了當初困擾著葵的那些疑點。於是,她開始追問若英——

「若英姐,我不明白,你當時剛剛挨過打,如何堂而皇之地進入主屋拿到兇器?而且,為什麼沒有選擇那把長劍,反而取下了不便使用的匕首?現場的繩索和木桶又應該作何解釋?如果若英姐真的是兇手,應該能回答這些問題吧?」

「但我並不想回答你。」

「那樣的話,我只能認為若英姐在說謊。」

「人確實是我殺的,這是事實,是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至於那些細節,請你不要追究下去了。我剛剛告訴你的也不過是部分真相罷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兇手是誰而已。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欺騙你。我相信你也無法想出其他的可能性了,亦想不出我欺騙你的理由。夠了,就這樣吧,我要回去了。」

其他可能性?

其他可能性!露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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